就是紅











「我從小學二年級開始,就常常夢見自己在畫畫。」小二按了鮮紅色手機上半透明的淡紅色重撥鍵,接續了與咪咪的談話:「而且,畫的都是同樣一幅畫。那是一張大紅色的畫,所有東西都是用大紅色的鉛字筆畫的。除了大紅色,沒有其他的顏色。就連所有東西的輪廓,都是用紅色的細邊勾勒出來的。」





緊接著,小二告訴咪咪,紅色是他最愛最愛的顏色,並且開始描述他是如何對紅色深深著迷,甚至到了純粹瘋狂的程度。他的手機是鮮豔的火紅色,手機皮套、吊飾是褐紅色,手機按鍵板也特別請人加工換成半透明的淡紅色,就連按鍵上的數字、英文字母和注音符號,都由他親自己描成玫瑰紅色。





「那幅畫都畫了些什麼?」咪咪打斷小二對紅色的執著。

「啊?」小二愣了一下,還沒能從紅色的迷戀中抽身。

「就是你在夢裡畫的那一幅畫呀!」

小二將他壓在書桌抽屜最底部的一只紅色布包,小心翼翼抽了出來。他沈默了半晌,最後,一口乾掉了第二杯Tequila shot:「那幅畫的場景是一間浴室,一個高大的、純白的歐式浴缸獨立出現在右半邊。我好像是用站在浴室門口的角度和距離畫的,再加上我年紀還小,個子不高,從那裡看過去,我看不到浴缸裡面躺的是什麼人,只看見浴缸四周伸出一雙手臂和兩條小腿,還有…還有……」小二暫停了幾秒,又倒了一杯來自墨西哥的烈酒:「從浴缸裡溢出來的,是非常鮮明刺眼的紅色液體。」

「我問你,」咪咪刻意將語氣調整得極為和緩,甚至把音調也沈了下來,呈現平時說話少有的磁性聲音:「現實生活中,你也常常畫那幅畫嗎?」

「不。」小二輕輕捏了手上的紅色布包一下:「我只畫過一次。」

「什麼時候畫的?」咪咪試著帶領小二慢慢追溯過往,就像心理治療師一樣。

「就是小學二年級那年。」小二扯著紅布包口緊緊綁著的紅色線頭,拎起紅布包任它在眼前晃啊晃的:「就那麼一次。」

「畫的內容呢?和夢裡的那一幅一樣嗎?」





小二沒有立即回應,只從嘴裡輕輕呼出氣來,吹動那懸在半空又搖擺不定的紅布包。他每呼出一口氣,烈酒的氣息就吹向紅布包。





「你還在嗎?」

小二將濃烈的酒精味道深深回收至肺部:「嗯。」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咪咪不急不徐提醒小二。

「我知道。」小二放下紅布包,騰出持著手機的左手,左右手開攻,將封口的紅線鬆了開來:「兩張圖不太一樣。」小二取出紅布包裡摺疊成小小方塊的紙張──那是一張對摺了三次的八開圖畫紙,不但早已經泛了黃,連每一道摺痕的兩端都迸裂分叉,就像一張蒼老的記憶藏寶圖,暗諭著小二童年的重大祕密。

「怎麼個不一樣?」

小二雙手微微顫抖,像是酒精中毒的孤獨老人,緩緩將記憶藏寶圖展開。他沈吟了一會兒,吐了口大氣:「我真正畫過的那一張,浴缸在圖的左下方,小了很多很多。我應該是用俯視的角度畫的,浴缸裡也伸出兩隻手臂,但是腳藏在水裡面。浴室地上也有溢出來的水,也都是讓人毛骨悚然的大紅色。最大的不同是,可以看到浴缸裡躺的人是誰,還有兩隻手腕上,各自畫了一道粗粗的紅線。」

咪咪趁著小二說話的空檔,暗自調整自己的呼吸,待呼吸均勻之後才問:「那個人是誰?」

「我媽!」

「她為什麼躺在浴缸裡?」咪咪好像早就料到這一幕,十分鎮定:「是什麼事情想不開,割腕自殺嗎?」

「哼哈哈──」小二忽然大笑了起來,一笑就不可收拾,怎麼也收不回來。

「笑啥啊?」咪咪破了功,沒好氣地說:「我這麼認真聽你講。」

小二勉強平靜下來:「我的心理醫生也以為是這樣。」





咪咪吃了一驚,吐不出半句話,心裡卻倏然拂來疑雲朶朶。





「不!不是我媽。她才不會自殺呢!」小二右手下意識搓揉著左手腕突起的紅色許願環,語氣驟然變冷:「是我,割腕的是我。」





咪咪心裡風起雲湧,不斷盤旋,無限昇高──





不是他媽割腕?

是小二自殺?

怎麼會這樣?

才小學二年級就鬧自殺?

那是怎麼樣的一個童年?





突然,靈光乍現,咪咪想到了什麼:「你剛剛說,浴缸和你媽都在左下方,而且不是那麼大。那麼,圖畫的另外一邊呢?還有東西嗎?」





小二心頭陡地一震,心臟險些停止跳動。





當小二在描述那張「紅水」奔流的圖畫時,他的眼睛死死盯著攤在床上的記憶藏寶圖,他只不過是將映入眼瞳的景象娓娓道來。事實上,就算小二把眼睛矇起來不看,他也可以巨細靡遺地敍述圖畫內容。他,太熟了!每一個物體的輪廓,每一條懸在浴缸邊緣的水流,甚至母親在圖畫裡的三十三根髮絲,他都記得清清楚楚。只不過,除了飽滿奪目的血紅已經隨著歲月褪成淺紅、粉紅、甚至橘紅的小細節外,他還故意隱瞞了右半邊的影像沒提。





成熟洗練的咪咪,注意到了這一點。





「我的心理醫生也問過我好幾次。」小二十分遲疑,也有些許怯懦:「不過,我一直到最近才有勇氣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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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二思緒變得嬝嬝輕浮,飄過大海,揚越國界,停駐在倫敦霧氣深濃、春暖花不開的季節。在虛無縹渺的畫面中,他獨自出現在一間座落於市中心的高級古典公寓裡,踩著輕盈的步伐走進浴室,扭開金色獅頭形的水龍頭,嘩啦啦地在現代按摩浴缸裡放了熱水。他計畫趁著霧氣迷濛的詭異,進行一項神聖莊嚴、絕對無可侵犯的儀式。





小二先撥了一通電話,冷冷地說了幾句話後掛掉,來到鑲了金邊的橢圓形鏡子前,將在樓下藥粧店買的紅色粉撲盒拿出來,在臉上打了一層厚厚的蒼白粉底,連紅通通的嘴唇也不放過。接著,他拿出三支大紅得冶艷的口紅,在鵝黃色的大理石壁磚上描了幾個斗大的字。就在這個時候,廚房裡傳來迷你計時器刺耳的鳴叫聲,他從容不迫走向那一片催促的尖銳聲,順手按掉噪音的同時,一派優雅把烤紅的電爐關掉,爐子上放著文火慢熬了半小時的罐頭番茄汁加蜂蜜,伴著蒸氣濃稠地向上冒出泡泡。小二先盛出一小碗,吹了兩口氣,喝了一口紅潤的甘甜。然後,他穿上紅色的圍裙,將攪拌熱湯的大湯勺往口袋一插,戴上紅色的隔熱手套,捧起那鍋美容聖品,回到蒸氣瀰漫的浴室,再將番茄蜜往浴缸輕輕一倒,放下湯鍋,又用湯杓在熱水裡攪動出一陣陣小漩渦。





小二把廚俱一一歸位,又捧著那一小碗湯,哼哼唱唱回到浴室。他脫掉紅色絲綢特製的柔軟睡袍,慢慢走進熱呼呼的浴缸,染過色的熱水滿溢出他的重量,火紅紅地向外奔流。他半躺下來,又喝了一口湯,將小碗放在地上,再拿起置放在漆木高腳茶几上的搖控器,按下播放鍵讓事先安排好的古典音樂悠揚起飛。他放好搖控器,抓起地上的小碗,用右手指沾了一點甜蜜的濃稠在左手腕上來回畫了幾道,就讓小碗沈到水底了。





一切就緒,就等一個人來主持這道儀式了。



三分鐘之後,一名身著亞曼尼深藍色合身西裝的男人衝進浴室。在一片滯留不動的白色低氣壓裡,男人目睹小二淹在充滿血水的白色浴缸裡,左手又鬆又軟地垂在外面,手腕上有一道血紅,黏溚溚地向下湧流。小二的頭軟趴趴地向右傾置,雙眸闔上,臉色極度蒼白,連嘴唇都呈現死氣沈沈的慘白。男人目光掃到橢圓金邊鏡子旁邊的瓷磚,發現小二稍早前用口紅寫下的最後遺言──『不要救我!』





古典音符幽幽飄出音響,隨著霧氣蒼茫緩慢而詭譎地搔動著男人的心。

那,是莫札特的「安魂曲」。





Shit!玩真的。」男人無意識推了推細黑的鏡框。





男人自西裝暗袋中抓出手機,緊急撥打呼叫救護車的三個數字。他火速褪去西裝外套,扔在濕透的半紅地板上,也不管是不是時裝領導品牌,一逕衝向血淋淋陳屍在浴缸裡的小二。男人本能地伸手去拍打小二的臉頰,希冀眼前只是一場即將醒來的惡夢,亦或能夠在下一秒將小二喚醒。





小二沒有回應,一點生氣也沒有。





男人開始瘋狂喊著小二的名字,眼淚也隨著急促的啪啪聲涔涔下滑,使得霧濛濛的眼鏡鏡片更加濕濡模糊。





安魂曲推向第三樂章,掀起男女激越奔騰的合唱,整個交響樂團所使用的樂器都像著了火一樣,撼動地磚上每一灘鮮豔的血水,迴旋出一朶朶火紅的漣漪,並在

男人的眼裡更迭晃動,使得男人以為自己見證了一場死神招魂的儀式──就在長袍森黑飄動以及鐮刀陰鬱閃現之際。





「不行,憋不住氣了。」突然,小二開口。





男人軟綿綿跌坐在地上沖淡的血泊中,兩眼發直回不過神來。他,還不明白自己剛剛經歷的是什麼樣的鬧劇──或是,看似鬧劇的悲劇?





小二站起身來謝幕,輕鬆自如走出浴缸。他拉了男人一把幫他站起身子,然後,在男人右臉頰親了一下:「親愛的,下次就來真的了!」小二將紅色絲綢俐落滑上身:「如果──你敢再提分手的事。」





男人解開領帶,摘下眼鏡,癱坐在浴缸邊緣,無語也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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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齣假自殺的戲,是為了留住你男朋友?」咪咪不可置信的表情,透露著想要確定因果的動機。

「我們交往了半年之後,他居然跟我說,要和女人結婚。」小二自顧自地解釋原委:「這,我還可以諒解。因為,他是西班牙王儲,又是他們國家駐派英國的外交官,表面上,總得假裝異性戀結婚生子。可是,為了假結婚和我分手就太過分了!我絕對無法接受『假結婚,真分手』,就把後果提前『綵排』出來給他看囉!」

「他乖乖留下來了?」咪咪難以想像。

「只要──我接受心理治療。」小二刻意淡化了語氣。

「所以你就開始了心理治療。」小二的故事在咪咪的邏輯裡接了軌:「也因為這樣,你一直重複畫同一張畫的夢境又回來了?」

「啊?」小二並未預期咪咪這麼快就了然明朗、綜觀大局。他又怔了一會兒,心裡念著要不要再倒一杯Tequlia shot。最後,他選擇避開透明的烈酒,僅僅伸出右手,撫平那張七翹八歪的記憶藏寶圖:「大概從國中以後,我就很少再作那個畫畫的夢了。」

「就像我一樣啊!」咪咪將小二的夢境和自己的聯結起來:「我小學三年級開始作的夢,只夢到國中,之後就沈睡在大腦某個很少存取的記憶區塊裡了,是我的心理治療師把它叫醒的。」

「應該是吧!」小二簡短應和著,同時也猶豫著是否要重新涉入好不容易才繞開的核心話題。





根據自己靈魂深度探索的經驗,咪咪的同理心感應到小二因何卻步。





咪咪過來人的經驗提醒著她,如果小二尚未準備面對心魔,表示他時機未到,誰都無法勉強他開腸剖肚。不過,她念頭一轉,心想小二都來到這個即將面對問題癥結的當口,再退回原點甚為可惜。於是,為了他好,咪咪打算再試著推他一把:「有的時候,我們的大腦為了保護我們,會自動埋藏、封鎖一些難以承受的痛苦記憶。也有的時候,它會隱藏最傷、最痛的核心,只讓我們記得雖然難過但不致於無法負荷的枝枝節節。因此,我們願意記得的,往往跟真正發生的有很大的落差。不過,那些事件的完整紀錄一直都存在,而且影響我們的層面又深又廣,它們也通常是我們心靈問題的根本所在,一直都需要我們回頭處理,甚至長期管理。心理治療,就是在幫我們做這個功課。我夢到小男孩叫我媽媽的那一幕,和你夢到自己畫同一張畫是一樣的,我們的大腦都企圖保護我們,而中斷了這些反映出可怕記憶的夢境。不過,那些記憶一直都在,一直都在的。我的夢境回來了,所以我可以理解,你作畫的記憶被深深埋藏之後,已經藉由心理治療慢慢甦醒過來了。」

「嗯。」小二越發簡短退縮:「不過就是個夢囉。」

「重要的是,」咪咪的語氣柔軟真誠,如同她的眼神一般:「那個夢,要你回顧什麼?記起什麼?又要告訴你什麼?」





小二頷首未置,苦苦笑著。





咪咪耐心等了大概一分鐘,當下明白小二的心防無法攻破,只好退一步打破寂靜:「現在的你,是不是也一分為二,變成兩個小二了?」

「對。」小二逃命似地回答。

「是誰佔上風呢?」咪咪做最後的確認。

「會躱會逃的小二。」小二闔上記憶藏寶圖:「從一開始,就是他佔上風。」

咪咪伸出無形的溫柔雙臂,如聖母般慈祥地擁抱小二:「沒關係,我了解。這本來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自己也走得跌跌撞撞的。」

「對不起。」小二鬆了口氣。

「不用道歉。」咪咪順了順右耳鬢的髮絲:「記得,想說的時候,我會是個很好的聽眾。」

「我知道。」掛上電話,小二長長吐了一大口氣。





小二將陳年記憶藏寶圖小心摺好,封進紅布包綁牢,再度壓回書桌抽屜最底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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