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畫









『來!先對摺成一半。』

一雙小手,肥肥圓圓的。一頭長髮從後方低低垂下。

『好,我先躺下來。』

沒有臉的人下腰,四隻手腳全然展開。

『這樣可以看到表情嗎?』

一頭紅髮,因左右搖晃而飄飛。

『不夠!不夠!這裡要再濃一點。』

同一雙小手,右手握著粗細雙頭的鉛字筆。

『這裡要用力多來幾道,一定要超出邊邊。』

一頭紅髮又傾瀉而下,髮梢輕輕刷過小手手背。

『不要排列得太整齊,那樣太假、太沒有說服力。』

一隻大手伸長,猛力抓著右邊小手。





『咚咚咚!』

一陣急切的敲擊聲,大腦解碼為敲門聲。

小二掙扎著撐開眼皮。





「起床囉!小二。」女人的聲音牽動他的腦波。





昨夜猛灌的墨西哥烈焰,讓他頭痛欲裂。





「快下來吃飯!」女人音調嘹亮有勁。

口乾舌燥像剛吞下沙漠太陽的他,扯開乾裂的嗓音:「我不餓。」

「你爸回來囉,快下來吃飯。」女人堅持著。

「好啦!」小二一步一踉蹌,打開房門。





房門,是紅色的;門把,也是紅色的。





門一開,一位身著粉紅色旗袍,胸前別著玫瑰花苞的女人站在面前:「你一身酒味!又偷喝我的Tequlia啊?」





小二一臉木然,眼睛還半閉著。





「梳洗一下,等你吃飯。」女人拍拍小二的背,轉身準備下樓。她才走了兩層樓梯,又回頭高聲大喊:「快點喔!」





一盤紅透的大明蝦觸角髮指著梳洗完畢的小二,彷彿無聲指責他姍姍來遲。餐桌上擺滿了十幾年來不曾改變過的佳餚美饌──那,是小二早就如數家珍的刻意安排,也是父親每次回來的證據。他步屨蹣跚走下樓,透過樓梯欄杆他的確先看到了父親的背影。坐在父親對面的,就是剛才那件粉紅色旗袍的主人,她將稍早因為烹飪而高高盤起的髮髻解開,優雅雍容地甩甩頭,讓一頭捲如波浪的長髮傾瀉而下。女人的長髮,也是紅色的──不是飽滿的洋紅,而是介於亮紅與褐紅、女人常常用來染髮的那種紅色。





「快來看你媽剛染的頭髮,好美啊!」父親溫柔望著小二。

「紅髮美女,很喜氣。」小二言不由衷。事實上,他對母親染了一頭紅髮這件事很感冒。母親的新髮色並非眩目的大紅色,看在他眼裡卻覺得刺眼萬分,怎麼看都不對勁。

「快開動吧!」母親為父親挾了一隻大紅蝦:「涼了就不好吃了。」





恍忽之間,小二腦海浮現大明蝦淪為盤中飧前的了了殘生──由母親染了寇丹的手指拎起,一隻隻放下鍋,在大火悶燒的鍋子裡,活蹦亂跳地痛苦掙扎,長達四、五分鐘。小二很小的時候曾經淚眼婆娑、滿心不忍問過母親幾次,為什麼不先用比較沒有痛苦的方式將蝦子處死,再丟到鍋子裡煮?如此一來,牠們承受煎熬的時間就不會那麼長了啊!母親總是春風拂面笑著回答,父親向來只吃活跳跳的新鮮明蝦,為了討好父親的胃、留住父親的人,只好這樣做啊!





「小二,你也來一隻。」父親勸菜。





『哦』一聲,從胃部深處,濃烈嗆鼻的胃酸反撲而上。小二立刻掩住嘴巴,衝到廁所嘔吐不已。





怎麼啦?」父親一臉疑惑。

「他又喝醉啦!」母親眼光顯得有些嚴厲,聲音卻甚為嬌嗔:「你應該常常回來管管你兒子,他老是偷喝我的Tequlia。」

「才十九歲就喝那麼烈的酒?」父親難以置信,音調略為提高:「早叫妳戒酒了嘛!妳看,現在連兒子都染上這個壞習慣了!」

「你是說孩子都是我教壞的,是吧?」母親筷子一扔,進入備戰狀態。

「我早就勸妳把酒戒掉,妳不但不聽,還成天在孩子面前喝個不停,他當然有樣學樣嘛!」父親絲毫不讓步,火從中來。

「你要是在他出生之後就給我們個名分,我也不用天天藉酒澆愁啊!」母親面紅耳赤,變得咄咄逼人。

「又來了!都幾年了?還能繞到這邊來!」父親被點了死穴,雙手一攤。

「是啊!二十幾年了!」母親身子一滑,坐在地上抽抽溚溚哭了起來:「我還是被人指著鼻子罵婊子,小二也仍然被人嘲笑是私生子。你說,我能不傷心、能不難過嗎?我一個人命賤也就算了,小二可是你親生的兒子吔!你怎麼忍心讓他從小被恥笑到大呀?」說著說著,飲泣中的母親突然放聲大哭。





二十多年前。





母親的前夫因肺癌辭世,未亡妻女頓失所依又孤苦伶仃。身為前夫好友的父親發揮大愛,將愛屋及烏之情詮釋得淋漓盡致,頭七還沒過,就上了母親孤單的雙人床。偏偏這成人激情的演出,讓小二同母異父的小姊姊當場撞見。雖然,小姊姊當時才小學一年級,卻將那段吟哦喘息的畫面深深燒進記憶的光碟中,在潛意識裡無限擴大延伸,成為日後感情路上莫名而綿密的深層恐懼。





「為了這段地下戀情,我不但賠了春青、賠了名節,就連女兒對我的信任也賠得一乾二淨。」二十多年後的現在,母親猛地站起來,轉身往廚房奔去,右手自刀架抽出一把閃閃發亮的水果刀,架在她自己的左手腕上:「我不要活了!」

「又拿死來威脅我!」父親雙手握拳,不住發抖:「真是無聊!」

「無聊?」母親呵呵冷笑二聲:「等上了『社會版頭條新聞』,你就知道無不無聊了!」

「夠了!我受夠了!」父親瘋狂怒吼著,脖子漲粗了好幾倍,一股腦兒將多年的怨氣從五臟六腑一吼而出:「要死就死吧!」

母親給逼急了,右手高高抬起來:「我就死給你看!」





「不要!」小二蒼惶失措闖進高潮戲裡,全身一軟跪在母親膝下:「不要!妳不要這樣──媽,不要這樣!」

母親閃到廚房角落,利刃又抵住手腕:「不要過來!不要攔我!」





小二拼命搖頭,跪著朝母親走去,淚水奔騰不止。





「讓她去!」父親使勁狂吼,手指著母親,青筋暴露。





母親又將刀子高高舉起來,眼看著就要一刀劃下。





緊緊抓著千鈞一髮之際,小二也抽出一把刀,架在自己手腕上:「要死,大家一起死好了!為什麼你們一定要這樣吵、這樣鬧?從小看你們這樣大吵大鬧,動不動就要自殺,你們知道我有多害怕嗎?如果你們不能好好相處,為什麼要把我生下來?為什麼?」說完,小二哽咽不已,兩個眼睛大大地突了出來:「我…我到底…做錯了什麼,你們…你們…要這樣對待我?為什麼?為什麼?」

母親放下水果刀,抱著小二痛哭:「啊──我們的命好苦,為什麼老天爺對我們這麼殘忍?」





神經緊繃的父親這才得以放鬆,無力癱瘓在餐桌前。他無聲摘下眼鏡,任兩行淚水暫時舒緩這長達二十多年、卻始終無解的一場混亂。





一場混亂,三個人著眼的角度不同,反應的方式不同,所承受的精神壓力卻一樣強大。

因為所受的打擊一樣強大,就沒有贏家。

沒有。





連續上映二十多年的倫理悲劇暫時中場休息,小二和母親心裡五味雜陳地送走了父親。血紅汨汨的一盤蝦半隻也沒吃,好像牠們白白死掉一樣,之前所承受的痛楚一點意義也沒有。





由於隔夜宿醉尚未完全清醒,加上驚心動魄殺青的動作片讓小二體力消耗殆盡,他跳過替母親清理廚房的例行儀式,深深跌回虛幻與現實逼迫著對方讓出一席之地的交戰點。





『這樣可以看到表情嗎?』

一頭大波浪的紅色捲髮,因左右搖曳而飄飛。

『不夠!不夠!這裡要再濃一點。』

視野由仰角竄昇變平視,紅色液體滿溢而出,立體得像要流進眼裡。

『這裡要用力多來幾道,一定要超出邊邊。』

視線持續攀爬,高過水平變俯視,就要看清紅髮人的臉。

『不要排列得太整齊,那樣太假、太沒有說服力。』

浴缸裡的人猛然爬起來,居然是身著亞曼尼深藍色西裝的男人。

『右半邊什麼也不用畫,只要寫幾個字就好了。』

圓圓小手伸出去擁抱男人,西裝直條紋卻旋轉起來燒成火苗,落在女人頭上,幻化成三十三根髮絲。

『救我!』

血水中伸出一雙女人的手,一把將主觀鏡頭向下拉扯,浸壓在水裡。

『媽!不要──』

滿身汗涔、心跳狂野,小二活活給嚇醒。





小二緊緊握著記憶藏寶圖撐著的紅布包。

『解開吧!』

腦子傳來孩子童稚的聲音,共鳴著記憶久遠的回音。

『紅色面板。』

伸手一碰,短褲口袋裡鼓著鮮豔火紅的手機。

『咪咪流浪記。』

小二軟綿綿地起身,用力按了半透明的紅色重撥鍵,回到了咪咪透明的聖母懷抱。





「嗨,我是那個『會叫會罵』的小二。」

「你準備好了?」咪咪善體人意地問。

「那幅畫的右半邊不是畫,」小二微微清了清喉嚨:「而是幾個斗大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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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始在夢中作畫那年,小二剛上二年級。在一個陽光熾烈的中午,小二結束了半天課程回到家。經過玄關,他看到母親穿著洋紅色旗袍的背影,右耳際插了一支紅玫瑰花苞,長髮如山谷間輕落的瀑布。早在出門上學前,廚房地上水盆裡活跳跳的大明蝦,就告訴他那是父親三個月回來團聚一次的大日子。因此,人還沒過玄關,小二就自然地叫了聲『爸爸』。卻怎麼也沒料到,家裡一片死寂、無人回應。當空氣傳回些許回音,小二才注意到是母親坐在父親的大位上;也是這個時候,小二才注意到母親輪廓顫抖的線條。





「媽,爸爸呢?」





母親以沈默回應,混身抖動的線條,顯得分叉而錯亂。





小二圓呼呼的小手搭上母親越發激動的肩膀,目睹了餐桌上冷掉的豐盛排場。一隻明蝦身首異處,蝦頭丟棄在父親大位前的小碟子裡,血紅的身體則曝屍在父親專用飯碗的白飯塚上──冰冷冷的,沒有咬過的痕跡,連殼都還沒扒。不祥的預感在小二心裡隱隱搔癢,他心裡知道,一場方起未歇的暴風不斷擴大籠罩半徑,朝著他弱小純真的心靈襲捲而來。他一頭縮進母親的懷抱,祈求母親堅強展開羽翼保護他的小小天地。





「小二,」母親拭去眼裡的濕濡,柔柔撫摸小二的後腦勺:「爸爸說他不會再回來了。」

「為什麼?」小二無知地問:「是因為蝦子不新鮮嗎?」

「不。」母親苦苦笑著:「是因為『我』不新鮮了。」

「可是不能把媽媽丟進鍋子裡煮啊!」小二天真無邪:「會很痛很痛的耶。」

「我有辦法。」母親深深抽了一口氣,語氣安定了下來。她拍拍小二的背:「我會讓你爸知道什麼叫做新鮮。」





小二瞪大眼瞳,不明白大人世界的複雜,也不知道再說什麼才好。





「小二,我們來玩一個新鮮的遊戲。」

「我不要把蝦子丟進鍋子裡喔!」小二短短的右手在胸前急急揮舞著。

「我知道你喜歡畫畫。」母親一把抱起小二:「我當你的模特兒好不好?」

「好啊!」小二一口答應:「可是我肚子好餓、好餓,我可以先吃飯嗎?」

「先畫好再吃。」母親堅持著:「一下下就好啦!」





母親拿出小二的彩色鉛字筆,牽著小二以為緊實握住了安全的小手,喜孜孜地來到浴室,扭開水龍頭接了滿滿一缸溫水。接著,她要小二在浴缸前坐下,就著表面印有注音符號的小桌子為她臨摹寫生。





「來!先把圖畫紙摺成一半。」母親引導小二摺了紙。

「為什麼?」

「因為有一半要寫字。」

「寫什麼字啊?」

「等一下你就知道了。」母親眼中漾著詭異的色彩。

「好像很好玩的樣子。」小二嘻嘻笑著。

母親大步跨進浴缸:「好,我先躺下來。」母親坐躺著,雙手全然展開,懸掛在純白歐式浴缸邊緣:「這樣可以看到我的表情嗎?」母親一派輕鬆甩了甩頭髮,長髮隨之飄飛:「用你最喜歡的顏色畫就好了!」

「紅色嗎?」

「是啊!紅色最新鮮了。」





雪白的浴缸裡,由母親重量逼出的並非血紅色的水,而是來自母親心靈深處的黑暗陰鬱。四肢和情緒都找到了定位之後,母親還刻意將頭軟趴趴地側向右肩,雙眸半闔半張,一付了無生趣的模樣。

寫生,悄然扭曲成了「寫死」。





小二無法理解母親的精心設計,眼前的景象又太過逼真,他覺得困惑而不安:「媽媽,你這樣看起來好像死掉的蝦子吔!」

母親紋風不動,眼皮眨也沒眨:「我們就是在玩『裝死』的遊戲啊!」

「為什麼要裝死啊?」小二的紅色鉛字筆細細描繪出母親燃燒的髮絲。

「因為爸爸沒有玩過啊!」

「可是爸爸不在要怎麼玩呢?」

「我們先畫成一張圖寄給他,」母親將一撮髮絲貼在臉上,一臉鬼樣配上陰森虛無的聲音:「他一定會覺得新鮮刺激,馬上就回來玩啦!」

「哇!好期待喔!」小二難掩興奮之情。





受了母親洋紅旗袍的啟發,小二充發揮了繪畫天分,自動將浴缸滿溢出來的水用粗頭紅筆塗得大紅,還以細頭紅筆牽引出浴缸周邊水流垂掛的動感。





「畫好了。」小二放下紅筆。

「我看看。」母親濕淋淋地走近畫作:「我要你在我手腕上加兩條紅線。」





小二不疑有他,照做了。





「不夠!不夠!這裡要再濃一點。」母親指著畫裡手腕的兩道紅線:「快用力多畫幾道,一定要超過手腕的邊線。」水珠自母親搖晃的手指往下滑,滴在圖畫一片火紅之中,紅墨水因而暈染開來,就像真的血水一樣。

「媽,水滴到紙了啦!」小二擔心畫作受損。

「這樣更好,看起來更像真的。」母親一把抓起小二的右手:「這些切線不要排得太整齊,不然就太假、太沒有說服力了。」說著,大手帶著小手,像盛怒塗掉東西一樣,來來回回在手腕上割了好幾道,紙張還刮起了細細的毛球。





母親頭髮黏溚溚地在小二手背上點來晃去,而且母親手勁有些強勢,他的小手不是很舒服。再加上混身浸水的母親從背後挨著他,使得他的背脊又濕又涼,心裡也變得有點潮濕,有種說不出的奇怪感受。





「好。」母親終於鬆手:「該寫字了。」

「寫什麼字啊?」

母親隨手在另一張圖畫紙上寫了幾個字:「寫這些字。」

「爸爸──兩個什麼字?──媽媽。」小二喃喃唸出那幾個字:「中間這兩個是什麼字啊?」

「救救。」母親嘴角微揚,神祕地笑著:「兩個字都一樣,就是救人的救。」

「爸爸救救媽媽。」小二一邊寫一邊覆誦。





二天後,爸爸接到了限時專送的「裝死圖」,十萬火急撥了電話回家,母親故意不親自接聽。事實上,從圖畫寄出的那個下午開始,她就一反常態要小二接聽家裡一切來電。對於此刻父親的來電,她也不願意接聽。她只輕輕在小二的耳裡呢喃,要他傳話給有如驚弓之鳥的父親。





「媽媽說,」小二以遊戲般童稚無邪的口氣:「下次,就來真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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