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天堂而來
 
 
 
Heaven,天堂。
 
Heaven,也是倫敦名聲響徹雲霄的gay bar,全球男同志探訪倫敦非去不可的朝聖之地,更是貌如超級名模、電影明星的帥哥聚集之地。也許是因為經營Rouge幾年,也或者是因為失去逃避心靈的文化靠枕,對第三度造訪的小二來說,到天堂尋歡作樂的同志,兜售的不再是魅惑的俊美笑靨,或是誘人的肌肉線條,而是藉由酒精藥物的暈眩飄然來忘卻煩惱的脆弱靈魂。可是,誰都沒有勇氣承認。小二第一次到Heaven探險的刺激高亢與第二次回門的興奮熱烈,很快就失去原有的強度,就像每回在酒吧裡點的第二瓶啤酒一樣,已悄然淡化為有色、卻無味的液體。此外,在Heaven裡湧現的人潮,不論向左看還是向右瞧,向前望還是向後探,幾乎都是固定的班底,新鮮感很快失靈,就如同一夜情之後,在陌生的床上醒來的次數多到一定程度,就不再記得前夜性事是好或惡。這,恐怕是全世界酒吧的共通語言。
 
『所有的gay bar都一樣。』小二走出Heaven,回頭凝視了一會兒,心中感慨萬千:『其實,所有的bar都一樣。』
 
小二自薄外套口袋裡掏出網上列印下來另一間酒吧的首頁,在微弱的街燈下將它展開,卻不小心被迎面而來的男子撞著而失手掉落了首頁。
 
Exilio!不錯的酒吧喔!」男子一手捧著以舊報紙包著的火紅玫瑰,一手拾起首頁還給小二。
「很美的玫瑰。」客套中,小二也展現了真心的讚賞。
 
五月底,是倫敦玫瑰薔薇最受寵的當紅季節,也是情人互相贈送玫瑰、傳情達意的甜蜜季節。地鐵站裡或人行道上,常常可以看見人們捧著一束玫瑰,薰香了眼神打量的冷漠,也柔化了擦肩而過的疏遠。
 
愛情,就是有這樣無從解釋的魔力──縱使為別人的愛情。
 
男子似乎解讀出小二的觀察心得,自花束中抽出一枝長莖玫瑰送給小二:「祝你在Exilio玩得愉快!我上『天堂』去。」
 
小二來不及道謝,錯愕在一片緋紅之中。
目送捧花男子前往「天堂」的背影,小二的心情芬芳了起來:『沒想到同志的倫敦,竟然有這樣的溫度!』
 
小二攔下計程車,將長莖玫瑰在指間轉啊轉啊的,不知轉了多少圈,也忘記了時間的流逝。月光灑下的銀粉淡淡勾勒出夜色神祕魔幻的輪廓,小二深深陷入花香伴隨的好心情,顯得有些恍忽失神。等他回過神來,計程車已如南瓜幻化的馬車將他送至一個全新的探險目的地──Exilio
 
推開大門前,小二長長吸了一口氣,試圖鎮定頗有奔騰之勢的心跳,就怕撞見那種一進酒吧所有客人都轉過來盯著你瞧的尷尬文化。儘管經驗已然告知小二,頂著一張黃色臉孔不致於讓他被轟出這個100% latino bar──號稱倫敦百分之百的拉丁酒吧,但是,他依舊擔心引來太多單獨聚焦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真矛盾,不是嗎?逛酒吧、泡夜店不就是看人和被看嗎?倘若連別人的目光都吸引不了,又怎麼能釣到人呢?想到這兒,小二下意識嗅聞了手上帶刺的芳香,提起勇氣大步走進酒吧。也不知是哪來的靈感或膽量,他甚至將玫瑰往嘴裡送,叼著它一路瀟灑走向吧台。
 
小二絕非當場唯一的東方面孔,卻肯定是唯一啣著玫瑰的酒客。這個突發奇想的獨特性,的確使得好奇與讚賞的眼光同時投射而來,像在他身上打了幾盞超強的聚光燈。小二挺起胸膛,驅走了先前畏畏縮縮的心魔,不但對眾人打量的眼光視若無睹,還將自己想像成穿著黑色披風、戴著黑色面具的西班牙「情聖」──唐璜。而那朶長莖玫瑰,就是他即將出鞘的寶劍。
 
「點什麼,薔薇男孩?」酒保似乎懂得欣賞小二的天外一朶玫瑰。
小二不禁害臊起來,將玫瑰取出:「Tequila shot」沒想到,才脫口而出,他就感到訝異不已,直在心裡問自己:『好久沒喝了!怎麼會突然想喝呢?』
「今晚是土耳其之夜,點二分shots,就送土耳其特調。」酒保大力促銷。
「是嗎?」小二躊躇了二秒:「好吧!來吧!」說完,他環顧四周,放眼觀察來客,確實發現有許多土耳其人,而且每一位都極為燦爛地笑著。『這不是個拉丁酒吧嗎?』小二心裡不禁納悶了起來。
 
小二的質疑,彷彿被DJ聽到。
 
讓人搖頭晃腦的電音,嘎然給了一個極重拍。就在餘音如蓮漪般暈開之際,波斯古典絃琴Sallaneh的獨奏天衣無縫混了進來,撩撥所有舞客及酒客聽覺上的注意力。緊接著,就如同DJ施了魔法一樣,所有人都趕在第二小節結束前奮力湧向舞池,抓住電子絃樂雷霆萬鈞造勢帶出的第一個低音鼓點,瘋狂扭腰擺臀又激情吊嗓尖叫。
 
眼前這個著了道的景象,小二一點也不陌生。
 
在他經營Rouge的年代,每當揚聲器一播出「Super woman.」的舞曲混音版,所有在場酒客就會立即起身叫喊、激動跳舞。只是,此刻在Exilio上演的騷動翻版,規模遠比在家鄉的小酒吧大上好幾十倍。
 
Everyway that I can
I’ll try to make you love me again
 
小二跟著人潮齊聲哼唱副歌,心裡不斷推想:『這首歌我在哪兒聽過?好耳熟!』
 
Everyway that I can
I’ll give you all my love and then
 
一口豪飲第一杯Tequila shot之後,四位身著傳統服裝的土耳其舞孃飄然浮現於小二眼前她們如眾星拱月般圈著另一位土耳其女子,曼妙婆娑地舞出性感撩人的姿態。她們的舞孃裝是改良過的現代版本,上半身為淡藍色棉製小可愛,下半身搭配了白色寬腳運動褲,綢緞製的褲身自大腿以下開叉,舞動起來就像是飄飛的裙襬。中心那位女子的舞台裝質感較佳,粉紅色棉製小可愛外罩了一件雪白綢緞硬胸肚兜,混搭下身有灰色襯裡的皎白波浪長裙。仔細一看,每個人頭上都戴了像頭箍的耳機麥克風,也都唱著同一首歌。
 
事實上,那正是此刻讓人目眩神搖、癡迷舞蹈的同一首歌──Everyway that I can
 
Everyway that I can
I’ll cry, I’ll die
Make you mine again
 
『啊!歐洲歌唱大賽。』小二記憶之窗頓時洞開:『就是我之前和Catherine一起在家看的電視轉播。』
 
歐洲歌唱大賽,譯自英文Eurovision Song Contest1956年開賽,歐洲廣播電視聯盟主辦,由歐洲及鄰近各國派出一位歌手或一支樂團演出一首自選曲參賽,每年都有上億的觀眾收看總決賽。名次由觀眾透過電話、簡訊或網路投票決定,票數最多的參賽國為冠軍,也自動成為下屆賽事的主辦單位。
 
Everyway that I can(竭盡所能)」小二轉向酒保大喊:「 就是大賽冠軍曲!
「沒錯!
 
土耳其女歌手Sertab Erener,以這首歌在2003歐洲歌唱大賽大放異彩、一舉掄元。稍早前,Tequila shot幫助小二溫熱的土耳其舞孃記憶,就是Sertab參賽時的精彩表演。
 
『難怪他們今天晚上辦了個土耳其之夜。』小二終於在心裡將前因對上後果:『也難怪這些土耳其佬聽到這首歌就像發了瘋一樣。』
 
二分四十八秒略帶土耳其風的原版歌曲,在DJ鬼斧神工混音天技的玩弄之下,加長變成了十二分長的超強民族舞曲。它由性感不失強勁的Hard house開始,不知不覺中變成魅惑不忘自醒的Trance在幾乎了無刻痕的轉換中,一陣Tirbal的擊鼓聲挑逗著土耳其四弦琴Baglama的清越高亢。七彩閃耀的燈光配合著轉換驟然暗下,卻停不了隨之而起的如雷掌聲。
 
BPM越轉越快,尖叫聲越喊越高。
 
毫無預警,二盞spot lights光束強力發射至舞台,打亮兩位穿著黑色皮褲、腰際繫了厚重皮帶的半裸土耳其猛男。他們一位肌肉突起、線條剛硬,就像是神鬼戰士一樣神氣威武;另一位堅實精壯、胸肌圓滑,就像是超級男模一樣帥氣性感。
他們輪流將橄欖油互相澆在身上,並且替對方塗抹均勻,像剛從販賣男性健美身材年曆走出來的俊美男子,混身散發野性的陽剛味。
 
「各位『小姐』及女士,接著為你帶來土耳其油脂摔角。」DJ台裡傳來俏皮輕鬆的介紹。
 
開始於六百多年前的土耳其摔角,是土耳其最受歡迎、也最有魅力的運動。傳說在古時候,這是用來訓練士兵的方法,時至今日,也成為土耳其夏季最重要的慶典之一。
 
Exilio上演這項古老傳統,特別引人暇想。
有多少人在觀看比賽時,真正關心或仔細分析選手用了什麼技巧?
眼前兩位俊美男子手掌往彼此胸膛襲去又滑開的瞬間,誰不曾在腦海裡想像自己讓他們火熱按摩?甚或激情愛撫?
當他們伸手滑進對方的褲襠用力一抓,試圖展現力大無極的過肩摔,誰的眼光不會盯著兩人袴下的激突?
小二不曾。
小二的眼光不會。
 
小二盯著瞧的,是那位超級男模的完美胸膛,深刻陡峭的胸線自鎖骨往下以陽剛的圓弧堅挺托出,如同兩座峻峭的小山;小二想像的,是窩在那兩座峻峭的小山間與短短的褐色胸毛溫柔廝磨,就像兩個重逢的甜膩戀人。
 
『我怎麼會想到那邊去了?』小二甩甩頭,舉起第二杯Tequila shot,讓它一口咕嚕下肚:『我可是已婚婦女呢!』
就在這個時候,台上的神鬼戰士將超級男模以離心力的技巧甩下舞台。
小二專注著放下迷你酒杯,沒注意台上的變化。
一個黑影自舞台不遠處撲過來,直挺挺地跌跪在小二面前,目睹小二檸檬片塞在齒間的外星人糗樣。
 
「對不起,檸檬新鮮嗎?」來人,就是剛剛才被甩下台的超級男模。
小二故作鎮定,不急不徐取出檸檬,拾起暫且置放於吧台上的玫瑰,花蕊指向超級男模頭頂:「我冊封你為摔角男爵,報上名來。」
Levent。」男模眼睛一亮,語氣帶著笑意:「Where are you from(你打哪兒來?)
I’m from Heaven.(我從天堂而來。)
「那你一定是天使囉?」Levent將月光彎進微揚嘴角。
「天使──」小二將玫瑰送向嘴邊:「不能有性生活。」說完,他又咬住那朶長莖玫瑰。
Levent將玫瑰自小二嘴裡取出,輕柔吻了含苞待放的花蕊再咬進自己嘴裡,仍然維持高跪的姿勢:「那麼,唐璜呢?」
「他自以為是情聖,說不定是性無能!」
 
Levent輕聲笑了,眸子裡星光熠熠。
 
小二看到舞台上的最新進展,好心提醒Levent:「你不用回去工作嗎?」說完,他眼神微微往舞台一瞟。
 
人聲鼎沸中,舞台上的神鬼戰士一把扯掉黑色皮褲,雄壯威武的神情中多了一絲狐媚性感,他的手以極慢的速度在超大胸肌和性感小褲間來回自我撫摸,讓眾人雙眼幾乎要噴火。
 
原來,這是一場脫衣舞秀。
 
Levent頭也不回,彷彿後腦勺長了眼睛,十分清楚台上熱度的變化:「我摔角,但是不賣身,也──」兩排白色牙齒與紅色薔薇熱情糾纏在一起的Levent緩緩站起身來,同時取出玫瑰:「不跳脫衣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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