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不了的地方

 



老大與小二同居的透天厝裡,絕對不允許出現任何一張兩人合照的踪影。事實上,兩人合照的禁地不僅僅是客廳而已,就連私密的臥室床頭,都是兩人合照到不了的地方,不准擺放愛的影像。不准,就是不准。小二曾經激動質問老大,為何連「在自己房間裡」也不能陳列他們的相片。老大則強烈反彈,說相片一經陳列,無異對前來打掃的清潔婦宣告自己為同志的終生祕密。


「你是知道的,那些歐巴桑的嘴,一個比一個大。」老大總是以這樣的說辭堵住小二的嘴:「我堂堂一個總經理,可承受不了這樣的八卦和毁謗。」

 

其實,老大和小二是有一張合照,也只有這麼一百零一張。那是一張以傻瓜相機照出的相片,在裁除背景之後,只殘留大約三乘三公分大小的兩人身影,順著不可抗拒逐漸泛黃的宿命,無聲無息又不見天日地藏在小二皮夾裡。五、六年的感情,老大不斷以各種千奇百怪的理由,斷然拒絕以合影的方式見證愛情。那張絕無僅有的雙人相片,還是小二假自殺後,順水推舟掙來的附帶戰利品。只不過,底片早被老大沒收,甚至一把火燒得粉灰不留。

 

 

老大自幼家境富裕、養尊處優,不但一路就讀明星學校,上、下學也都有黑色驕車接送。夾著顯赫家世和優異成績,老大深深知道自己的過人之處,也對自己充滿信心。他的前景,更在家族看好及大力栽培的氛圍中,迸射出英雄少年的璀璨光芒。

 

老大首次意識到自己的不完美,是在國二那年。當時,老大情竇初開,雖不知情為何物,卻對班上體格壯碩的運動健將周志剛有不可言喻的強烈好感。一次段考前的週末下午,老大邀請周志剛及其死黨楊佑言到家裡唸書準備考試。佑言是班上著名的八卦王,書本翻著翻著突然開始說長道短,說隔壁班有兩個男同學極為娘娘腔,又總是形影不離,活像一對發情的姐妹花,兩人鬧同性戀的傳聞因而甚囂其上。

 

「槌摃槌,有夠變態!」佑言以台語作結。

「我如果像他們一樣,我的人生就完了!」周志剛望向老大,像在等他回應。

老大清清喉嚨,挺直腰桿:「是啊!」

 

這件事對老大的衝擊甚為劇烈,可以說是他一生中最殘酷無情的打擊。

從暗戀對象的嘴裡定義了老大的不完美,不但等於對自己的少年情懷宣判死判,更讓老大真真切切相信自己的人生完了。

完了!

徹徹底底地完了!

 

毫無商量餘地,老大只好從此壓抑初初成形的情愛和慾望,緊緊封鎖心底的七情六慾。上了大學後,家裡不但開始鼓勵他交女朋友,更經常在大家族裡間接安排各種意圖明顯的相親聚會。老大深深明白,自己必須配合著演出。唯有投入的演出,去走家庭社會要他走的路,他才能往所謂「正常」的方向前進,也才能挽救自己早就徹底完蛋的人生。於是,按照家裡寫好的人生劇本,老大在大學畢業後、入伍從軍前訂了婚,準備一退伍就結婚生子。

 

誰知道,在放眼皆男、陽剛瀰漫的部隊裡,一名面容體魄皆似周志剛的小兵,卻輕易讓身為輔導長的老大破了功。初嚐男性肉體歡愉的老大,既血脈賁張又滿懷罪惡地愛上了小兵。就在老大愛到天翻地覆、無以自拔的當下,小兵竟然變了一個人似地開始向老大勒索。小兵要的不是錢,而是比錢更寶貝的閒──不用出公差或站衛兵的清閒,以及退伍前常放連假的悠閒。小兵手段很高,從不耍狠,總在激情之後淡然對長官提問:「事情要是曝光了,是軍官的錯,還是阿兵哥的錯?」

老大,每每哭笑不得,只能手足無措地讓真心淌血。

 

「輔仔,我光榮退伍之後,就不能再給你幸福了。」領了退伍證的小兵,掏出一本男男三溫暖券,丟在老大辦公桌上:「以後,你可以到這裡去找樂子。說不定,哪天會在這裡碰到我。」

 

因為這條感情的單行道,老大被迫學著抽離纖細感情,將一切訴諸肉體,也僅止於肉體。自此以後,老大成為那間、甚至其他同志三溫暖的大戶。他的感情,也像自己的同志性取向,被鎖在陰森的黑盒子裡,成了完封的黑色印記,任誰也無法觸碰。

 

老大又走回頭路,深切信仰自己人生早已完蛋的悲觀哲學,徹底放棄在符合社會冀望與忠於赤裸自我的夾縫中找尋其他可能性,竭盡所能將感情、肉體分裂為二的自己統一──在異性戀「完整人生」的主流定義之中。如此一來,包裹在社會認同外衣下的是怎麼樣的殘缺不完美,就不會被人拿放大鏡來檢驗,自然也就不再重要了。簡單而具體地說,在異性戀社會背叛老大的同時,老大也背叛了自己。

 

話說回來,生於那個年代的同志們,誰──有誰,不是這樣呢?

 

於是,顧不了是否醞釀更多世代悲劇,老大退伍後隨即按照家族的計畫,結了婚、也生了子。周志剛及小兵的笑容體格飄得更遠、更模糊,老大望著新生命緊緊握著小拳頭的模樣,竟猛然被心頭湧現的感動與感性說服,相信自己是個五子登科的完整異性戀男。

 

然而,心靈設下的障眼法,無法永遠矇騙身體的誠實。兒子出生不到二個月,老大就恍然頓悟有子未能萬事足。彷彿傳宗接代的使命一旦達成,他就失去了和妻子親密接觸的興趣──不,應該說是動力,一種渴望成功的動力,就像為了簽下千萬合約,而勉強陪日本客戶到紅燈區嫖妓一樣,一旦目的達成,就失去了繼續的動力。如今,社會寄望的「五子業績」已經達成,老大就再也沒有動力撫摸妻子青春卻寂寞的胴體。

 

在老大破了一個大洞的心裡,周志剛與小兵健壯的體格驟然變得清晰,儘管他們的面容依舊遙遠模糊。老大翻出塵封一年多的三溫暖券,臣服在單眼怪獸即將引爆白色濃稠液體的翻雲覆雨之中。再一次,老大的人生分裂為二個斷層,抽象而具體地以白天和黑夜為界。

 

妻子不明白為何老大不再與自己行房,是因為老大公司經營不易工作壓力大?是因為自己產後身材有了變化?還是因為老大變心有了外遇?對於性事,和大多古代女子一樣,妻子不敢主動,更不敢要求。幾次性慾來襲,呼吸變得沈重而急促,妻子也只敢有意無意以腳輕輕拂過丈夫小腿毛髮,期盼他能愛戀繾綣將她激情佔有。老大並非不解風情,卻只能選擇推拖閃躲,遠離這情慾漩渦。

 

「突然想起明天有個重要案子要提,我必須立刻回公司趕工。」這,是老大用以抽身最為經典的藉口。妻子並非智能障礙,很清楚這不過是丈夫的推拖之詞。只不過,她拖了幾個月,才鼓起勇氣獨自在深夜騎機車,悄悄跟踪上夜班的丈夫。結果,她卻如晴天霹靂發現了丈夫深鎖在心中的幽暗祕密。

 

那一夜,老大前往著名男同志公園獵艷,在黑暗中熟練地繞著噴水池邊的樹林,對過往男子搭訕。相對於老大對地形地物瞭若指掌,首度在夜間造訪公園的妻子顯得步履維艱,每小心踏出一步,她就更加確定老大是公園夜間的常客,當然,她的心跳也因而瘋狂得失去了平靜的節奏。不過,理智的她努力讓自己鎮靜下來,捨棄了「抓姦在床、目睹裸體」的情緒化選項,不動聲色騎了機車回到家裡。

 

幾個小時後,老大回家了。無法成眠的妻子聽見他直接踱步前往客房,絲毫沒有在主臥室門口猶豫著是否要進入的意思。這樣細微的動靜,加深了妻子整夜輾轉理出的頭緒,也確認了她對母子二人未來的盤算。

 

隔天早晨,妻子和往常一樣帶著晨光般的微笑,早起為丈夫準備了營養豐盛的早餐。在老大放下咖啡杯、收起早報後,她抱著兒子揮手送走老大黑色驕車奔馳而去的背影。然後,她輕輕放下小朋友,快速翻開電話簿黃頁,打了一個陌生電話。電話中,她以冷漠的語調諮詢了對方提供服務的項目及保密方式,也不關心服務費用多少,當下就決定消費對方拍胸脯保證的機密服務。

 

一個星期之後,老大下班回家吃晚飯,妻子在餐桌上交給他一個牛皮紙袋。

 

「這是?」老大一邊問,一邊打開牛皮紙袋。

「真相。」妻子淡然回答。

 

老大不太習慣這詭異而矯情的平靜,卻也不知妻子的意圖為何。他將紙袋裡的物品取出,因為過於震驚,他不小心打翻了妻子為他盛好的白飯,幾顆飯粒還扒著他手裡的物品不放。那,是一疊黑白相片,看得出來是利用夜間紅外線相機拍攝的作品。儘管相片解析度或採光都不是很好,卻清楚看得出來是春宮照片。照片裡的主角不是別人,正是老大。每一張相片,分別呈現老大為不同男子口交的寫真。有遠景鏡頭,也有特寫鏡頭。背景,就是老大獵求性愛的祕密公園。

 

「我要離婚,只有一個條件。」妻子的語氣就像寒流來襲的冷空氣:「兒子的監護權歸我,我不希望你和我們有任何聯絡。」

 

老大慢慢從驚惶中飄出來,面露難色。

 

「這些照片可以給你,我保留了底片。」

「要怎麼跟親戚說呢?」老大聲音低啞地問道。

「只要你不來打擾我們,一切都好說。」

老大清楚知道,眼前完全沒有商量餘地:「可以讓我上去跟兒子說再見嗎?」

「孩子已經送回我娘家了。」妻子向樓上移動身子:「我今晚就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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