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分類:將負能倒光的挪位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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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迴的甦醒

 



「媽,我出門囉!」咪咪小跑步下樓,往大門移動。

「妳要去哪裡?」母親幾個箭步敏捷地躍出廚房。

「我和毛毛約了吃飯,妳忘了嗎?」
「口腹之慾莫若心靈澄淨。」母親刻意放慢說話速度,讓調整過的冷靜呼吸轉化成她講道的無比張力:「你現在修行到了一個關鍵的階段,別讓這些凡塵俗慾中斷了你的修行進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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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不了的地方

 



老大與小二同居的透天厝裡,絕對不允許出現任何一張兩人合照的踪影。事實上,兩人合照的禁地不僅僅是客廳而已,就連私密的臥室床頭,都是兩人合照到不了的地方,不准擺放愛的影像。不准,就是不准。小二曾經激動質問老大,為何連「在自己房間裡」也不能陳列他們的相片。老大則強烈反彈,說相片一經陳列,無異對前來打掃的清潔婦宣告自己為同志的終生祕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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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裸玩真的
 


開放性關係不允許這樣!
開放性關係玩的是肉體,不是感情。
玩感情,無異玩火。
老大,玩得起,也玩得起勁。
小二,玩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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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天堂而來
 
 
 
Heaven,天堂。
 
Heaven,也是倫敦名聲響徹雲霄的gay bar,全球男同志探訪倫敦非去不可的朝聖之地,更是貌如超級名模、電影明星的帥哥聚集之地。也許是因為經營Rouge幾年,也或者是因為失去逃避心靈的文化靠枕,對第三度造訪的小二來說,到天堂尋歡作樂的同志,兜售的不再是魅惑的俊美笑靨,或是誘人的肌肉線條,而是藉由酒精藥物的暈眩飄然來忘卻煩惱的脆弱靈魂。可是,誰都沒有勇氣承認。小二第一次到Heaven探險的刺激高亢與第二次回門的興奮熱烈,很快就失去原有的強度,就像每回在酒吧裡點的第二瓶啤酒一樣,已悄然淡化為有色、卻無味的液體。此外,在Heaven裡湧現的人潮,不論向左看還是向右瞧,向前望還是向後探,幾乎都是固定的班底,新鮮感很快失靈,就如同一夜情之後,在陌生的床上醒來的次數多到一定程度,就不再記得前夜性事是好或惡。這,恐怕是全世界酒吧的共通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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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真的甘心走了嗎?
 
 
 
萬紫千紅,倫敦之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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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lp咪咪
 
 
 
「毛毛,等會兒到我辦公室找我。」三天後,咪咪現身系辦,感覺是特意為了這場會面而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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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iller毛毛
 
 
 
毛毛離開了老大和小二的住處後就毫不遲疑驅車前往座落於市郊的「流浪貓狗之家Part II」。這個名字,並未特別彰顯經營人士之慈愛善行,純粹為了讓貓狗救援大德容易連結、甚至聯想而命名。另外,又以「Part II」來與市政府經營的流浪貓狗之家做區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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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rry.過季
 
 
 
就像大鬧情緒的梅雨季,小二心口重重拖垂著陰沈的低氣壓,眼瞳也厚厚凝滯了深濃的烏雲層,日覆一日、夜繼一夜,從小三挪位搬進對面的那一天開始。這個壁癌蔓生於老大忠貞誓言的季節,無疑是小二感情的梅雨季,既潮濕又晦暗,而且彷彿綿綿無絕期。所幸,隨著今年梅雨離去的尾奏,悲傷的重拍停在六月底。
 
小三挪出的那一夜,以沈默的方式,打包帶走所有的濕濡。他留了二封信在淨空還原後的房間裡,一封給小二,一封給老大。
 
翌日,小二接到毛毛打來的電話,兩人約見於小二住處。
 
「這封是給我的。」小二把小三留給自己的信滑到毛毛眼前。
毛毛將信展開:「就這樣?」
「除了那個字以外,什麼都沒寫!」小二忍不住輕輕哼了一聲。
Oh no!」小三的往事閃現於毛毛腦海中:「Cherry姐。」
「誰?」小二如丈二金剛。
「你知道他另外一封信封寫了什麼嗎?」毛毛突然焦急了起來,完全不理會小二的問題。
小二感到那股焦躁的能量直直向自己逼來,也忘了追問答案:「你等我一下,我上樓去找找看」。
 
小二火速衝回二樓房間,也就是老大和小二閱讀留信內容的地點。他首先往老大平日保存書信文件的抽屜找去,沒有看到註明了「給老大」的信封,再往書桌上的一疊帳單快速瀏覽,還是看不到「給老大」的踪跡。他翻箱倒櫃,就連衣櫥裡的小抽屜都不放過;他遍尋不著,甚至連垃圾桶裡的小紙團也攤開調查了。
 
「找到了嗎?」毛毛在樓下客廳等得不耐煩,也跟著上樓進房間。
「我找不到。」小二呼吸明顯變得短促,胸口高低起伏著。
「你老公沒告訴你小三寫了什麼嗎?」
「我是問了。」小二表情無辜:「但是他只聳了聳肩、嘆了口氣,一付不願再多說的樣子。」接著,話鋒一轉,反守為攻:「你要不要告訴我──」小二停下來吞口水:「你為什麼這麼著急?」
「小三的爸爸在世的時候,常常搞七捻三,不但玩了很多女人,也在外面生了不少私生子。最後,他拋棄了小三的媽媽,和一個叫做Cherry姐的女子定了下來,長年住在海邊老家。」毛毛走出老大和小二的房間,向對面房門走去:「小三高三那年爸爸因為肝癌過世,本來以為所有風風雨雨會因此平息,誰知道,喪事才剛辦完,小三的媽媽竟然收到一封Cherry姐寄來的信。」毛毛緩緩走進對面房間,看著清潔卻單調的書桌,整齊卻空蕩的床,突然感染了小三留在身後的寂寥,表情不禁黯淡下來:「Guess what? Cherry姐給小三媽媽的信和小三給你的信寫得一模一樣。收到信之後,小三的媽媽帶著他趕回老家,卻發現Cherry姐因為承受不住失去小三爸爸的痛苦,隨後跳海殉情了。」說完,毛毛抬頭注視著小二,用眼神說:『現在你知道了吧!』
「所以他才寫『Sorry』給我!」小二霎時恍然大悟,接著以幾近喃喃自語的方式說:「除了『Sorry』,沒有別的。除了『Sorry』,沒有別的。」
 
在小二既淺淡又深刻的囈語表情裡,毛毛爭取到一點時間在腦子裡跑過幾種可能性。毛毛試著以理性的角度說服自己小三應該不至於走上絕路,不過,毛毛也忽然記起小三最後聯絡的方式為單向的簡訊傳送,之後毛毛根本聯絡不到小三。想到這兒,毛毛的腎上腺素在不知不覺中又活躍起來:「你可以打個電話給老大問問看嗎?」
「啊?」小二尚未回過神來。
「問老大小三那封信到底寫了什麼?」
「他現在正在公司上班──」小二雙手在胸前比劃出一個大叉叉:「現在打去問他這個,他什麼也不會說的。」
 
毛毛眼光再度來回掃射房間,期望能找到什麼足以導引出小三行踪的蛛絲馬跡。然而,除了空蕩還是空蕩,毛毛頂多就只能再額外感受到房裡殘存著昨夜小三挪位的決心。就在即將放棄的那一刻,毛毛定睛在垃圾桶旁的小貓籃,忽然想起原先來訪的任務:「小三的貓呢?我今天凌晨收到他傳給我的簡訊,說他怎麼都找不到Tiger,只看到睡覺的貓籃被人丟在後院門口,他很擔心你把Tiger丟出家門,所以請我幫忙來問問看。
小二面露不悅,語氣微微發怒,直接叫喚毛毛的全名:「你真的以為我會這麼殘忍嗎?」語畢,小二也盯著小貓籃,兩眼又圓又直。
「我絕對沒有那個意思。不過──」毛毛小心翼翼控制住聲音,不讓自己無意流露出歇斯底里的指責語氣:「你是不是為了要讓小三緊張一下,故意把Tiger藏了起來?」
小二臉色一沈:「隨便你怎麼想!」他把眼光調向貓籃旁的垃圾桶,發現裡面不再是空的,心裡立即起了疑竇:『奇怪?昨天晚上來整理這個房間的時候,我明明就清空了垃圾桶呀!』小二,陷入一片詭異的沈默。
既然追出小三行蹤的任務無法開展,小二的安靜又無異於對Tiger下落知而不報,毛毛只好識趣的說:「我先回去了,有消息──可以通知我嗎?」
「嗯。」小二隨口敷衍了一句,擺出急於送客的肢體語言:「不送囉!」
 
毛毛下樓離去,關上厚重的大門。
關門聲一傳來,小二就將今天早上才偷偷跑進小三垃圾桶的紙團撈出。
那,就是小三寫給老大的信──
 
老大:
 
家裡上好的薄酒萊已經過了十一月到三月的鑑賞季節。
到了六月底,只能用來煮菜。
別再用它虐待客人了。
 
P.S. 酒吧新來的小弟要加強訓練,他可不能不知道薄酒萊的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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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Rouge









五年前,五年後。

不同時間,不同立場。

咪咪、毛毛、小三。

三個局外人。

他們對小二淪為母親爭奪感情工具的第一反應,都是可憐與不捨。

然而,憐憫同情的微風輕輕吹過心間後,三人與小二往後的互動卻南轅北轍。







五年前。





小二童年黑暗的祕密曝光後,咪咪以寬容慈善的觀點看待小二的謊言和面具,忍不住對毛毛發出深沈的喟歎:「小二真是個可憐的小孩,非常非常需要幫助。」

「真的很慘!被自己媽媽那樣利用,真是情何以堪啊!」聽了咪咪的轉述,毛毛也不住驚歎。只不過,嘆息的另一面是他隨即拉出的心靈距離:「小二是需要幫助,不過,他的人格極端扭曲,恐怕不是我們可以幫得了的吧!他不是已經開始接受心理治療了嗎?」





五年後。





毛毛的揭祕也讓小三打從靈魂深處吐出恍然大悟的一口大氣:「我是不可能贏得了死人的──你知道,我看過Cherry姐殉情悽慘的樣子,小二如果真的自殺死了,我會一輩子良心不安的。」

「你打算怎麼辦呢?」毛毛關切著。

小三語氣強硬了起來,像是凝聚了某種勇氣才把話說出口:「挪位。」

「啊?」

「就是挪個位置,離開那座冰冷的透天厝囉。」

「你想清楚了嗎?」

「嗯。」小三的語調堅強肯定:「我不想像我媽一樣,下半輩子活在一個半瘋半幻想的世界裡,等待一個永遠等不到的男人。」

「Good for you.」毛毛對小三的堅定表示肯定:「打算怎麼做呢?」

小三將手機從右手換到左手:「先搬出來,再把工作辭掉。」

「這麼徹底啊?」毛毛略顯訝異:「也好。這樣是比較健康啦!」

「出來之後,就要開始療傷了。」小三的聲音急轉為落寞。

「記得,」毛毛貼心提醒:「心情不好想找人聊的時候,可以找我喔!」

「我知道,謝謝。」





掛了電話,挾著因迷霧驟散而振振聚集的士氣,小三大步往工作的地方「Rouge」邁進。他知道「一股作氣,再而衰,三而竭」的道理,盤算著今夜就是他酒吧經理的最後一夜。至於,見了老大要說什麼呢?小三還沒有個定論。老大又將如何反應呢?小三甚至無法負擔猜想答案的奢侈。





他覺得自己非離開不可。

立即。

就在今夜。





Unbreak my heart

Say you’ll love me again





Toni Braxton低沈性感的歌聲自Rouge二樓綿延傳來,滲透進入招牌霓虹下佇立的小三的回憶。只是,低沈依舊,性感不再。





Undo this hurt you caused

When you walked out the door and walked out my life





小三逗留在鮮紅色「G」字母之下,抬頭仰望樓上窗內暗紅色的帷幕,小二的記憶藏寶圖忽然藉由想像力浮現小三的腦海,小三雖然從未親眼目睹,卻終於明白酒吧為何名為Rouge,以及店裡裝潢擺設以紅色為基調的深層真相。當然,這曾經潛藏的祕密,也完整定義了自己挪位的理由。





於是,他一手推開大門,迎向確定的不確定。





Don't leave me here with these tears

Come and kiss this pain away





哪知道,門才裂了一道縫隙,音樂聲就全然包圍他,使得他無以抵禦跌進伴隨而來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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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前的某個夜裡,相同的歌曲,相同的場景,就連向愛情道別的氛圍也幾近相同。小三坐在吧台前,就著一杯純伏特加酒發呆,僵直的眼神深深鎖著心情。一直到揚聲器裡震起「Unbreak My Heart」舞曲加長版的節奏,眼眶裡打轉許久的涔濕不禁潸然滑落,白白透明了他的心情。





I can't forget the day you left

Time is so unkind





「你知道這首歌本來沒有這麼低的?」老大在小三右後方耳語,伸出一只寬口紅酒杯,擺出向小三敬酒的肢體語言。

「啊?」小三右手極速拭去潮濡,左手壓著伏特加酒杯口,禮貌性地側身回頭四十五度。

「這首歌的製作人是誰你知道嗎?」老大頂了頂細黑的鏡架。

小三這才遲緩舉起酒杯致意:「我不知道。」

「David Foster.」老大一屁股坐在小三身旁的高腳椅,一腳搆著地,如音樂VJ一般的口吻:「就是國際有名的單曲製造機──大衛.佛斯特。」

「有點印象。」小三隨便附和著。

「David Foster在製作這首歌的時候,本來要求Toni Braxton展現傲人的高音,就像印象中所有黑人靈魂女歌手一樣。」老大甩了甩左手腕戴的「愛彼」經典名錶:「但是,當時專輯的執行製作Baby Face卻獨排眾議,要Toni Braxton用低沈的嗓音來唱,才能展現她聲音裡的性感特質。」





小三在腦子裡想像主唱用高八度的聲音演唱這首歌,很快就明白Baby Face這番話的道理所在。





「你現在是不是在腦子裡用高音唱這首歌?」老大將紅酒靠在雙唇間,停了數秒才揚起杯腳送酒入口。

小三羞赧地搖搖頭,淡淡一笑:「是有人在試唱,但不是我自己。」

「你微笑的樣子比流淚的樣子好看多了!」

「啊!被逮到了。真丟臉!」小三別過頭去隱藏臉上的尷尬。

「歡迎加入失戀俱樂部。」老大放下酒杯,雙手紮實抱住小三的肩膀。

「我臉上寫著『愛人跟第三者私奔』嗎?」小三啜了一口伏特加,搖了搖酒杯裡就要融化殆盡的冰塊。

「聽『失戀國歌』掉眼淚的人,通常都是因為失戀吧!」





小三一口飲盡透明的灼熱,連冰角都一併吞下肚去。





Without you I just can't go on

Can't go on





「要再聽一次嗎?」老大在小三耳裡熱呼呼地耳語。

「呃…」小三好也不是,不好也不是。

「西班牙發音抒情版的Unbreak『Your』Heart。」老大以手勢示意吧台小弟將CD跳到第三首:「也是Toni小姐演唱的喔!」





不同的語言,一樣的編曲;不同的對象,一樣的情傷。





「我家還有更多的失戀情歌,和上好的薄酒萊。」 老大神色中透著撒出去的網即將回收的光采。





小三默默跟著老大回家。

他們倆並肩躺在床上,聽著設定好一再重複的「Unbreak My Heart」。

編曲裡浪漫的空心吉他有如情慾精靈,撥弄著兩人的肉體。





「我們只擁抱,不要做愛好嗎?」老大放出長長的釣魚線。

對於老大細密的心思,小三毫無招架能力,不知不覺來到無底深淵的邊緣。他情不自禁用手指緊扣著老大的手:「看你戴的手錶,我就知道你很有品味。」

「怎麼說?」

「愛彼,AP,瑞士頂級名錶。你這只是Royal Oak 2000年的概念錶,在台灣不超過五只。」小三如數家珍。

老大身子側向小三:「你知道限量名錶不一定想買就買得到,錶商是會挑客人賣的。當初,我動用關係買了一對,一只我戴,另一只打算送人,沒想到,送的對象離開了。現在,另外一只就晾在家裡,等著找到配戴的主人。」說完,他將小三擁入懷中:「如果我算有品味,你就是有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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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nbreak my heart

Say you’ll love me again





不同的心境,一樣的情傷;不同的時空,一樣的戲碼。





小三,上了Rouge二樓,卻赫然發現眼前上演熟悉的一幕戲,讓他踉蹌跌出甜美的記憶,再度重返現實。





老大和店裡新來的年輕小弟在角落的紅沙發上摟摟抱抱,狀極親密。

因為剛剛才開門,酒客都還沒上門。

R&B版的「Unbreak My Heart」接近尾聲的地方,重複好幾次「say you’ll love me, say you’ll love me」,一直漸弱,到完全無聲。





「我家還有更多的失戀情歌,和上好的薄酒萊。」老大對年輕小弟說:「下班後來我家吧!」

「這樣好嗎?經理OK嗎?」

「我和經理的關係是完全開放的。」老大一派輕鬆:「再說──我和你可以只擁抱,不做愛。」





小三不動聲色,調頭下樓。

他並沒有忘記自己上樓的目的,也不是打退堂鼓不再和老大攤牌。

只是,有的東西破了就破了,再也無法unbreak。

所以,有必要再面對老大嗎?





挪位,於是靜靜悄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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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畫









『來!先對摺成一半。』

一雙小手,肥肥圓圓的。一頭長髮從後方低低垂下。

『好,我先躺下來。』

沒有臉的人下腰,四隻手腳全然展開。

『這樣可以看到表情嗎?』

一頭紅髮,因左右搖晃而飄飛。

『不夠!不夠!這裡要再濃一點。』

同一雙小手,右手握著粗細雙頭的鉛字筆。

『這裡要用力多來幾道,一定要超出邊邊。』

一頭紅髮又傾瀉而下,髮梢輕輕刷過小手手背。

『不要排列得太整齊,那樣太假、太沒有說服力。』

一隻大手伸長,猛力抓著右邊小手。





『咚咚咚!』

一陣急切的敲擊聲,大腦解碼為敲門聲。

小二掙扎著撐開眼皮。





「起床囉!小二。」女人的聲音牽動他的腦波。





昨夜猛灌的墨西哥烈焰,讓他頭痛欲裂。





「快下來吃飯!」女人音調嘹亮有勁。

口乾舌燥像剛吞下沙漠太陽的他,扯開乾裂的嗓音:「我不餓。」

「你爸回來囉,快下來吃飯。」女人堅持著。

「好啦!」小二一步一踉蹌,打開房門。





房門,是紅色的;門把,也是紅色的。





門一開,一位身著粉紅色旗袍,胸前別著玫瑰花苞的女人站在面前:「你一身酒味!又偷喝我的Tequlia啊?」





小二一臉木然,眼睛還半閉著。





「梳洗一下,等你吃飯。」女人拍拍小二的背,轉身準備下樓。她才走了兩層樓梯,又回頭高聲大喊:「快點喔!」





一盤紅透的大明蝦觸角髮指著梳洗完畢的小二,彷彿無聲指責他姍姍來遲。餐桌上擺滿了十幾年來不曾改變過的佳餚美饌──那,是小二早就如數家珍的刻意安排,也是父親每次回來的證據。他步屨蹣跚走下樓,透過樓梯欄杆他的確先看到了父親的背影。坐在父親對面的,就是剛才那件粉紅色旗袍的主人,她將稍早因為烹飪而高高盤起的髮髻解開,優雅雍容地甩甩頭,讓一頭捲如波浪的長髮傾瀉而下。女人的長髮,也是紅色的──不是飽滿的洋紅,而是介於亮紅與褐紅、女人常常用來染髮的那種紅色。





「快來看你媽剛染的頭髮,好美啊!」父親溫柔望著小二。

「紅髮美女,很喜氣。」小二言不由衷。事實上,他對母親染了一頭紅髮這件事很感冒。母親的新髮色並非眩目的大紅色,看在他眼裡卻覺得刺眼萬分,怎麼看都不對勁。

「快開動吧!」母親為父親挾了一隻大紅蝦:「涼了就不好吃了。」





恍忽之間,小二腦海浮現大明蝦淪為盤中飧前的了了殘生──由母親染了寇丹的手指拎起,一隻隻放下鍋,在大火悶燒的鍋子裡,活蹦亂跳地痛苦掙扎,長達四、五分鐘。小二很小的時候曾經淚眼婆娑、滿心不忍問過母親幾次,為什麼不先用比較沒有痛苦的方式將蝦子處死,再丟到鍋子裡煮?如此一來,牠們承受煎熬的時間就不會那麼長了啊!母親總是春風拂面笑著回答,父親向來只吃活跳跳的新鮮明蝦,為了討好父親的胃、留住父親的人,只好這樣做啊!





「小二,你也來一隻。」父親勸菜。





『哦』一聲,從胃部深處,濃烈嗆鼻的胃酸反撲而上。小二立刻掩住嘴巴,衝到廁所嘔吐不已。





怎麼啦?」父親一臉疑惑。

「他又喝醉啦!」母親眼光顯得有些嚴厲,聲音卻甚為嬌嗔:「你應該常常回來管管你兒子,他老是偷喝我的Tequlia。」

「才十九歲就喝那麼烈的酒?」父親難以置信,音調略為提高:「早叫妳戒酒了嘛!妳看,現在連兒子都染上這個壞習慣了!」

「你是說孩子都是我教壞的,是吧?」母親筷子一扔,進入備戰狀態。

「我早就勸妳把酒戒掉,妳不但不聽,還成天在孩子面前喝個不停,他當然有樣學樣嘛!」父親絲毫不讓步,火從中來。

「你要是在他出生之後就給我們個名分,我也不用天天藉酒澆愁啊!」母親面紅耳赤,變得咄咄逼人。

「又來了!都幾年了?還能繞到這邊來!」父親被點了死穴,雙手一攤。

「是啊!二十幾年了!」母親身子一滑,坐在地上抽抽溚溚哭了起來:「我還是被人指著鼻子罵婊子,小二也仍然被人嘲笑是私生子。你說,我能不傷心、能不難過嗎?我一個人命賤也就算了,小二可是你親生的兒子吔!你怎麼忍心讓他從小被恥笑到大呀?」說著說著,飲泣中的母親突然放聲大哭。





二十多年前。





母親的前夫因肺癌辭世,未亡妻女頓失所依又孤苦伶仃。身為前夫好友的父親發揮大愛,將愛屋及烏之情詮釋得淋漓盡致,頭七還沒過,就上了母親孤單的雙人床。偏偏這成人激情的演出,讓小二同母異父的小姊姊當場撞見。雖然,小姊姊當時才小學一年級,卻將那段吟哦喘息的畫面深深燒進記憶的光碟中,在潛意識裡無限擴大延伸,成為日後感情路上莫名而綿密的深層恐懼。





「為了這段地下戀情,我不但賠了春青、賠了名節,就連女兒對我的信任也賠得一乾二淨。」二十多年後的現在,母親猛地站起來,轉身往廚房奔去,右手自刀架抽出一把閃閃發亮的水果刀,架在她自己的左手腕上:「我不要活了!」

「又拿死來威脅我!」父親雙手握拳,不住發抖:「真是無聊!」

「無聊?」母親呵呵冷笑二聲:「等上了『社會版頭條新聞』,你就知道無不無聊了!」

「夠了!我受夠了!」父親瘋狂怒吼著,脖子漲粗了好幾倍,一股腦兒將多年的怨氣從五臟六腑一吼而出:「要死就死吧!」

母親給逼急了,右手高高抬起來:「我就死給你看!」





「不要!」小二蒼惶失措闖進高潮戲裡,全身一軟跪在母親膝下:「不要!妳不要這樣──媽,不要這樣!」

母親閃到廚房角落,利刃又抵住手腕:「不要過來!不要攔我!」





小二拼命搖頭,跪著朝母親走去,淚水奔騰不止。





「讓她去!」父親使勁狂吼,手指著母親,青筋暴露。





母親又將刀子高高舉起來,眼看著就要一刀劃下。





緊緊抓著千鈞一髮之際,小二也抽出一把刀,架在自己手腕上:「要死,大家一起死好了!為什麼你們一定要這樣吵、這樣鬧?從小看你們這樣大吵大鬧,動不動就要自殺,你們知道我有多害怕嗎?如果你們不能好好相處,為什麼要把我生下來?為什麼?」說完,小二哽咽不已,兩個眼睛大大地突了出來:「我…我到底…做錯了什麼,你們…你們…要這樣對待我?為什麼?為什麼?」

母親放下水果刀,抱著小二痛哭:「啊──我們的命好苦,為什麼老天爺對我們這麼殘忍?」





神經緊繃的父親這才得以放鬆,無力癱瘓在餐桌前。他無聲摘下眼鏡,任兩行淚水暫時舒緩這長達二十多年、卻始終無解的一場混亂。





一場混亂,三個人著眼的角度不同,反應的方式不同,所承受的精神壓力卻一樣強大。

因為所受的打擊一樣強大,就沒有贏家。

沒有。





連續上映二十多年的倫理悲劇暫時中場休息,小二和母親心裡五味雜陳地送走了父親。血紅汨汨的一盤蝦半隻也沒吃,好像牠們白白死掉一樣,之前所承受的痛楚一點意義也沒有。





由於隔夜宿醉尚未完全清醒,加上驚心動魄殺青的動作片讓小二體力消耗殆盡,他跳過替母親清理廚房的例行儀式,深深跌回虛幻與現實逼迫著對方讓出一席之地的交戰點。





『這樣可以看到表情嗎?』

一頭大波浪的紅色捲髮,因左右搖曳而飄飛。

『不夠!不夠!這裡要再濃一點。』

視野由仰角竄昇變平視,紅色液體滿溢而出,立體得像要流進眼裡。

『這裡要用力多來幾道,一定要超出邊邊。』

視線持續攀爬,高過水平變俯視,就要看清紅髮人的臉。

『不要排列得太整齊,那樣太假、太沒有說服力。』

浴缸裡的人猛然爬起來,居然是身著亞曼尼深藍色西裝的男人。

『右半邊什麼也不用畫,只要寫幾個字就好了。』

圓圓小手伸出去擁抱男人,西裝直條紋卻旋轉起來燒成火苗,落在女人頭上,幻化成三十三根髮絲。

『救我!』

血水中伸出一雙女人的手,一把將主觀鏡頭向下拉扯,浸壓在水裡。

『媽!不要──』

滿身汗涔、心跳狂野,小二活活給嚇醒。





小二緊緊握著記憶藏寶圖撐著的紅布包。

『解開吧!』

腦子傳來孩子童稚的聲音,共鳴著記憶久遠的回音。

『紅色面板。』

伸手一碰,短褲口袋裡鼓著鮮豔火紅的手機。

『咪咪流浪記。』

小二軟綿綿地起身,用力按了半透明的紅色重撥鍵,回到了咪咪透明的聖母懷抱。





「嗨,我是那個『會叫會罵』的小二。」

「你準備好了?」咪咪善體人意地問。

「那幅畫的右半邊不是畫,」小二微微清了清喉嚨:「而是幾個斗大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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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始在夢中作畫那年,小二剛上二年級。在一個陽光熾烈的中午,小二結束了半天課程回到家。經過玄關,他看到母親穿著洋紅色旗袍的背影,右耳際插了一支紅玫瑰花苞,長髮如山谷間輕落的瀑布。早在出門上學前,廚房地上水盆裡活跳跳的大明蝦,就告訴他那是父親三個月回來團聚一次的大日子。因此,人還沒過玄關,小二就自然地叫了聲『爸爸』。卻怎麼也沒料到,家裡一片死寂、無人回應。當空氣傳回些許回音,小二才注意到是母親坐在父親的大位上;也是這個時候,小二才注意到母親輪廓顫抖的線條。





「媽,爸爸呢?」





母親以沈默回應,混身抖動的線條,顯得分叉而錯亂。





小二圓呼呼的小手搭上母親越發激動的肩膀,目睹了餐桌上冷掉的豐盛排場。一隻明蝦身首異處,蝦頭丟棄在父親大位前的小碟子裡,血紅的身體則曝屍在父親專用飯碗的白飯塚上──冰冷冷的,沒有咬過的痕跡,連殼都還沒扒。不祥的預感在小二心裡隱隱搔癢,他心裡知道,一場方起未歇的暴風不斷擴大籠罩半徑,朝著他弱小純真的心靈襲捲而來。他一頭縮進母親的懷抱,祈求母親堅強展開羽翼保護他的小小天地。





「小二,」母親拭去眼裡的濕濡,柔柔撫摸小二的後腦勺:「爸爸說他不會再回來了。」

「為什麼?」小二無知地問:「是因為蝦子不新鮮嗎?」

「不。」母親苦苦笑著:「是因為『我』不新鮮了。」

「可是不能把媽媽丟進鍋子裡煮啊!」小二天真無邪:「會很痛很痛的耶。」

「我有辦法。」母親深深抽了一口氣,語氣安定了下來。她拍拍小二的背:「我會讓你爸知道什麼叫做新鮮。」





小二瞪大眼瞳,不明白大人世界的複雜,也不知道再說什麼才好。





「小二,我們來玩一個新鮮的遊戲。」

「我不要把蝦子丟進鍋子裡喔!」小二短短的右手在胸前急急揮舞著。

「我知道你喜歡畫畫。」母親一把抱起小二:「我當你的模特兒好不好?」

「好啊!」小二一口答應:「可是我肚子好餓、好餓,我可以先吃飯嗎?」

「先畫好再吃。」母親堅持著:「一下下就好啦!」





母親拿出小二的彩色鉛字筆,牽著小二以為緊實握住了安全的小手,喜孜孜地來到浴室,扭開水龍頭接了滿滿一缸溫水。接著,她要小二在浴缸前坐下,就著表面印有注音符號的小桌子為她臨摹寫生。





「來!先把圖畫紙摺成一半。」母親引導小二摺了紙。

「為什麼?」

「因為有一半要寫字。」

「寫什麼字啊?」

「等一下你就知道了。」母親眼中漾著詭異的色彩。

「好像很好玩的樣子。」小二嘻嘻笑著。

母親大步跨進浴缸:「好,我先躺下來。」母親坐躺著,雙手全然展開,懸掛在純白歐式浴缸邊緣:「這樣可以看到我的表情嗎?」母親一派輕鬆甩了甩頭髮,長髮隨之飄飛:「用你最喜歡的顏色畫就好了!」

「紅色嗎?」

「是啊!紅色最新鮮了。」





雪白的浴缸裡,由母親重量逼出的並非血紅色的水,而是來自母親心靈深處的黑暗陰鬱。四肢和情緒都找到了定位之後,母親還刻意將頭軟趴趴地側向右肩,雙眸半闔半張,一付了無生趣的模樣。

寫生,悄然扭曲成了「寫死」。





小二無法理解母親的精心設計,眼前的景象又太過逼真,他覺得困惑而不安:「媽媽,你這樣看起來好像死掉的蝦子吔!」

母親紋風不動,眼皮眨也沒眨:「我們就是在玩『裝死』的遊戲啊!」

「為什麼要裝死啊?」小二的紅色鉛字筆細細描繪出母親燃燒的髮絲。

「因為爸爸沒有玩過啊!」

「可是爸爸不在要怎麼玩呢?」

「我們先畫成一張圖寄給他,」母親將一撮髮絲貼在臉上,一臉鬼樣配上陰森虛無的聲音:「他一定會覺得新鮮刺激,馬上就回來玩啦!」

「哇!好期待喔!」小二難掩興奮之情。





受了母親洋紅旗袍的啟發,小二充發揮了繪畫天分,自動將浴缸滿溢出來的水用粗頭紅筆塗得大紅,還以細頭紅筆牽引出浴缸周邊水流垂掛的動感。





「畫好了。」小二放下紅筆。

「我看看。」母親濕淋淋地走近畫作:「我要你在我手腕上加兩條紅線。」





小二不疑有他,照做了。





「不夠!不夠!這裡要再濃一點。」母親指著畫裡手腕的兩道紅線:「快用力多畫幾道,一定要超過手腕的邊線。」水珠自母親搖晃的手指往下滑,滴在圖畫一片火紅之中,紅墨水因而暈染開來,就像真的血水一樣。

「媽,水滴到紙了啦!」小二擔心畫作受損。

「這樣更好,看起來更像真的。」母親一把抓起小二的右手:「這些切線不要排得太整齊,不然就太假、太沒有說服力了。」說著,大手帶著小手,像盛怒塗掉東西一樣,來來回回在手腕上割了好幾道,紙張還刮起了細細的毛球。





母親頭髮黏溚溚地在小二手背上點來晃去,而且母親手勁有些強勢,他的小手不是很舒服。再加上混身浸水的母親從背後挨著他,使得他的背脊又濕又涼,心裡也變得有點潮濕,有種說不出的奇怪感受。





「好。」母親終於鬆手:「該寫字了。」

「寫什麼字啊?」

母親隨手在另一張圖畫紙上寫了幾個字:「寫這些字。」

「爸爸──兩個什麼字?──媽媽。」小二喃喃唸出那幾個字:「中間這兩個是什麼字啊?」

「救救。」母親嘴角微揚,神祕地笑著:「兩個字都一樣,就是救人的救。」

「爸爸救救媽媽。」小二一邊寫一邊覆誦。





二天後,爸爸接到了限時專送的「裝死圖」,十萬火急撥了電話回家,母親故意不親自接聽。事實上,從圖畫寄出的那個下午開始,她就一反常態要小二接聽家裡一切來電。對於此刻父親的來電,她也不願意接聽。她只輕輕在小二的耳裡呢喃,要他傳話給有如驚弓之鳥的父親。





「媽媽說,」小二以遊戲般童稚無邪的口氣:「下次,就來真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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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紅











「我從小學二年級開始,就常常夢見自己在畫畫。」小二按了鮮紅色手機上半透明的淡紅色重撥鍵,接續了與咪咪的談話:「而且,畫的都是同樣一幅畫。那是一張大紅色的畫,所有東西都是用大紅色的鉛字筆畫的。除了大紅色,沒有其他的顏色。就連所有東西的輪廓,都是用紅色的細邊勾勒出來的。」





緊接著,小二告訴咪咪,紅色是他最愛最愛的顏色,並且開始描述他是如何對紅色深深著迷,甚至到了純粹瘋狂的程度。他的手機是鮮豔的火紅色,手機皮套、吊飾是褐紅色,手機按鍵板也特別請人加工換成半透明的淡紅色,就連按鍵上的數字、英文字母和注音符號,都由他親自己描成玫瑰紅色。





「那幅畫都畫了些什麼?」咪咪打斷小二對紅色的執著。

「啊?」小二愣了一下,還沒能從紅色的迷戀中抽身。

「就是你在夢裡畫的那一幅畫呀!」

小二將他壓在書桌抽屜最底部的一只紅色布包,小心翼翼抽了出來。他沈默了半晌,最後,一口乾掉了第二杯Tequila shot:「那幅畫的場景是一間浴室,一個高大的、純白的歐式浴缸獨立出現在右半邊。我好像是用站在浴室門口的角度和距離畫的,再加上我年紀還小,個子不高,從那裡看過去,我看不到浴缸裡面躺的是什麼人,只看見浴缸四周伸出一雙手臂和兩條小腿,還有…還有……」小二暫停了幾秒,又倒了一杯來自墨西哥的烈酒:「從浴缸裡溢出來的,是非常鮮明刺眼的紅色液體。」

「我問你,」咪咪刻意將語氣調整得極為和緩,甚至把音調也沈了下來,呈現平時說話少有的磁性聲音:「現實生活中,你也常常畫那幅畫嗎?」

「不。」小二輕輕捏了手上的紅色布包一下:「我只畫過一次。」

「什麼時候畫的?」咪咪試著帶領小二慢慢追溯過往,就像心理治療師一樣。

「就是小學二年級那年。」小二扯著紅布包口緊緊綁著的紅色線頭,拎起紅布包任它在眼前晃啊晃的:「就那麼一次。」

「畫的內容呢?和夢裡的那一幅一樣嗎?」





小二沒有立即回應,只從嘴裡輕輕呼出氣來,吹動那懸在半空又搖擺不定的紅布包。他每呼出一口氣,烈酒的氣息就吹向紅布包。





「你還在嗎?」

小二將濃烈的酒精味道深深回收至肺部:「嗯。」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咪咪不急不徐提醒小二。

「我知道。」小二放下紅布包,騰出持著手機的左手,左右手開攻,將封口的紅線鬆了開來:「兩張圖不太一樣。」小二取出紅布包裡摺疊成小小方塊的紙張──那是一張對摺了三次的八開圖畫紙,不但早已經泛了黃,連每一道摺痕的兩端都迸裂分叉,就像一張蒼老的記憶藏寶圖,暗諭著小二童年的重大祕密。

「怎麼個不一樣?」

小二雙手微微顫抖,像是酒精中毒的孤獨老人,緩緩將記憶藏寶圖展開。他沈吟了一會兒,吐了口大氣:「我真正畫過的那一張,浴缸在圖的左下方,小了很多很多。我應該是用俯視的角度畫的,浴缸裡也伸出兩隻手臂,但是腳藏在水裡面。浴室地上也有溢出來的水,也都是讓人毛骨悚然的大紅色。最大的不同是,可以看到浴缸裡躺的人是誰,還有兩隻手腕上,各自畫了一道粗粗的紅線。」

咪咪趁著小二說話的空檔,暗自調整自己的呼吸,待呼吸均勻之後才問:「那個人是誰?」

「我媽!」

「她為什麼躺在浴缸裡?」咪咪好像早就料到這一幕,十分鎮定:「是什麼事情想不開,割腕自殺嗎?」

「哼哈哈──」小二忽然大笑了起來,一笑就不可收拾,怎麼也收不回來。

「笑啥啊?」咪咪破了功,沒好氣地說:「我這麼認真聽你講。」

小二勉強平靜下來:「我的心理醫生也以為是這樣。」





咪咪吃了一驚,吐不出半句話,心裡卻倏然拂來疑雲朶朶。





「不!不是我媽。她才不會自殺呢!」小二右手下意識搓揉著左手腕突起的紅色許願環,語氣驟然變冷:「是我,割腕的是我。」





咪咪心裡風起雲湧,不斷盤旋,無限昇高──





不是他媽割腕?

是小二自殺?

怎麼會這樣?

才小學二年級就鬧自殺?

那是怎麼樣的一個童年?





突然,靈光乍現,咪咪想到了什麼:「你剛剛說,浴缸和你媽都在左下方,而且不是那麼大。那麼,圖畫的另外一邊呢?還有東西嗎?」





小二心頭陡地一震,心臟險些停止跳動。





當小二在描述那張「紅水」奔流的圖畫時,他的眼睛死死盯著攤在床上的記憶藏寶圖,他只不過是將映入眼瞳的景象娓娓道來。事實上,就算小二把眼睛矇起來不看,他也可以巨細靡遺地敍述圖畫內容。他,太熟了!每一個物體的輪廓,每一條懸在浴缸邊緣的水流,甚至母親在圖畫裡的三十三根髮絲,他都記得清清楚楚。只不過,除了飽滿奪目的血紅已經隨著歲月褪成淺紅、粉紅、甚至橘紅的小細節外,他還故意隱瞞了右半邊的影像沒提。





成熟洗練的咪咪,注意到了這一點。





「我的心理醫生也問過我好幾次。」小二十分遲疑,也有些許怯懦:「不過,我一直到最近才有勇氣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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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二思緒變得嬝嬝輕浮,飄過大海,揚越國界,停駐在倫敦霧氣深濃、春暖花不開的季節。在虛無縹渺的畫面中,他獨自出現在一間座落於市中心的高級古典公寓裡,踩著輕盈的步伐走進浴室,扭開金色獅頭形的水龍頭,嘩啦啦地在現代按摩浴缸裡放了熱水。他計畫趁著霧氣迷濛的詭異,進行一項神聖莊嚴、絕對無可侵犯的儀式。





小二先撥了一通電話,冷冷地說了幾句話後掛掉,來到鑲了金邊的橢圓形鏡子前,將在樓下藥粧店買的紅色粉撲盒拿出來,在臉上打了一層厚厚的蒼白粉底,連紅通通的嘴唇也不放過。接著,他拿出三支大紅得冶艷的口紅,在鵝黃色的大理石壁磚上描了幾個斗大的字。就在這個時候,廚房裡傳來迷你計時器刺耳的鳴叫聲,他從容不迫走向那一片催促的尖銳聲,順手按掉噪音的同時,一派優雅把烤紅的電爐關掉,爐子上放著文火慢熬了半小時的罐頭番茄汁加蜂蜜,伴著蒸氣濃稠地向上冒出泡泡。小二先盛出一小碗,吹了兩口氣,喝了一口紅潤的甘甜。然後,他穿上紅色的圍裙,將攪拌熱湯的大湯勺往口袋一插,戴上紅色的隔熱手套,捧起那鍋美容聖品,回到蒸氣瀰漫的浴室,再將番茄蜜往浴缸輕輕一倒,放下湯鍋,又用湯杓在熱水裡攪動出一陣陣小漩渦。





小二把廚俱一一歸位,又捧著那一小碗湯,哼哼唱唱回到浴室。他脫掉紅色絲綢特製的柔軟睡袍,慢慢走進熱呼呼的浴缸,染過色的熱水滿溢出他的重量,火紅紅地向外奔流。他半躺下來,又喝了一口湯,將小碗放在地上,再拿起置放在漆木高腳茶几上的搖控器,按下播放鍵讓事先安排好的古典音樂悠揚起飛。他放好搖控器,抓起地上的小碗,用右手指沾了一點甜蜜的濃稠在左手腕上來回畫了幾道,就讓小碗沈到水底了。





一切就緒,就等一個人來主持這道儀式了。



三分鐘之後,一名身著亞曼尼深藍色合身西裝的男人衝進浴室。在一片滯留不動的白色低氣壓裡,男人目睹小二淹在充滿血水的白色浴缸裡,左手又鬆又軟地垂在外面,手腕上有一道血紅,黏溚溚地向下湧流。小二的頭軟趴趴地向右傾置,雙眸闔上,臉色極度蒼白,連嘴唇都呈現死氣沈沈的慘白。男人目光掃到橢圓金邊鏡子旁邊的瓷磚,發現小二稍早前用口紅寫下的最後遺言──『不要救我!』





古典音符幽幽飄出音響,隨著霧氣蒼茫緩慢而詭譎地搔動著男人的心。

那,是莫札特的「安魂曲」。





Shit!玩真的。」男人無意識推了推細黑的鏡框。





男人自西裝暗袋中抓出手機,緊急撥打呼叫救護車的三個數字。他火速褪去西裝外套,扔在濕透的半紅地板上,也不管是不是時裝領導品牌,一逕衝向血淋淋陳屍在浴缸裡的小二。男人本能地伸手去拍打小二的臉頰,希冀眼前只是一場即將醒來的惡夢,亦或能夠在下一秒將小二喚醒。





小二沒有回應,一點生氣也沒有。





男人開始瘋狂喊著小二的名字,眼淚也隨著急促的啪啪聲涔涔下滑,使得霧濛濛的眼鏡鏡片更加濕濡模糊。





安魂曲推向第三樂章,掀起男女激越奔騰的合唱,整個交響樂團所使用的樂器都像著了火一樣,撼動地磚上每一灘鮮豔的血水,迴旋出一朶朶火紅的漣漪,並在

男人的眼裡更迭晃動,使得男人以為自己見證了一場死神招魂的儀式──就在長袍森黑飄動以及鐮刀陰鬱閃現之際。





「不行,憋不住氣了。」突然,小二開口。





男人軟綿綿跌坐在地上沖淡的血泊中,兩眼發直回不過神來。他,還不明白自己剛剛經歷的是什麼樣的鬧劇──或是,看似鬧劇的悲劇?





小二站起身來謝幕,輕鬆自如走出浴缸。他拉了男人一把幫他站起身子,然後,在男人右臉頰親了一下:「親愛的,下次就來真的了!」小二將紅色絲綢俐落滑上身:「如果──你敢再提分手的事。」





男人解開領帶,摘下眼鏡,癱坐在浴缸邊緣,無語也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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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齣假自殺的戲,是為了留住你男朋友?」咪咪不可置信的表情,透露著想要確定因果的動機。

「我們交往了半年之後,他居然跟我說,要和女人結婚。」小二自顧自地解釋原委:「這,我還可以諒解。因為,他是西班牙王儲,又是他們國家駐派英國的外交官,表面上,總得假裝異性戀結婚生子。可是,為了假結婚和我分手就太過分了!我絕對無法接受『假結婚,真分手』,就把後果提前『綵排』出來給他看囉!」

「他乖乖留下來了?」咪咪難以想像。

「只要──我接受心理治療。」小二刻意淡化了語氣。

「所以你就開始了心理治療。」小二的故事在咪咪的邏輯裡接了軌:「也因為這樣,你一直重複畫同一張畫的夢境又回來了?」

「啊?」小二並未預期咪咪這麼快就了然明朗、綜觀大局。他又怔了一會兒,心裡念著要不要再倒一杯Tequlia shot。最後,他選擇避開透明的烈酒,僅僅伸出右手,撫平那張七翹八歪的記憶藏寶圖:「大概從國中以後,我就很少再作那個畫畫的夢了。」

「就像我一樣啊!」咪咪將小二的夢境和自己的聯結起來:「我小學三年級開始作的夢,只夢到國中,之後就沈睡在大腦某個很少存取的記憶區塊裡了,是我的心理治療師把它叫醒的。」

「應該是吧!」小二簡短應和著,同時也猶豫著是否要重新涉入好不容易才繞開的核心話題。





根據自己靈魂深度探索的經驗,咪咪的同理心感應到小二因何卻步。





咪咪過來人的經驗提醒著她,如果小二尚未準備面對心魔,表示他時機未到,誰都無法勉強他開腸剖肚。不過,她念頭一轉,心想小二都來到這個即將面對問題癥結的當口,再退回原點甚為可惜。於是,為了他好,咪咪打算再試著推他一把:「有的時候,我們的大腦為了保護我們,會自動埋藏、封鎖一些難以承受的痛苦記憶。也有的時候,它會隱藏最傷、最痛的核心,只讓我們記得雖然難過但不致於無法負荷的枝枝節節。因此,我們願意記得的,往往跟真正發生的有很大的落差。不過,那些事件的完整紀錄一直都存在,而且影響我們的層面又深又廣,它們也通常是我們心靈問題的根本所在,一直都需要我們回頭處理,甚至長期管理。心理治療,就是在幫我們做這個功課。我夢到小男孩叫我媽媽的那一幕,和你夢到自己畫同一張畫是一樣的,我們的大腦都企圖保護我們,而中斷了這些反映出可怕記憶的夢境。不過,那些記憶一直都在,一直都在的。我的夢境回來了,所以我可以理解,你作畫的記憶被深深埋藏之後,已經藉由心理治療慢慢甦醒過來了。」

「嗯。」小二越發簡短退縮:「不過就是個夢囉。」

「重要的是,」咪咪的語氣柔軟真誠,如同她的眼神一般:「那個夢,要你回顧什麼?記起什麼?又要告訴你什麼?」





小二頷首未置,苦苦笑著。





咪咪耐心等了大概一分鐘,當下明白小二的心防無法攻破,只好退一步打破寂靜:「現在的你,是不是也一分為二,變成兩個小二了?」

「對。」小二逃命似地回答。

「是誰佔上風呢?」咪咪做最後的確認。

「會躱會逃的小二。」小二闔上記憶藏寶圖:「從一開始,就是他佔上風。」

咪咪伸出無形的溫柔雙臂,如聖母般慈祥地擁抱小二:「沒關係,我了解。這本來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自己也走得跌跌撞撞的。」

「對不起。」小二鬆了口氣。

「不用道歉。」咪咪順了順右耳鬢的髮絲:「記得,想說的時候,我會是個很好的聽眾。」

「我知道。」掛上電話,小二長長吐了一大口氣。





小二將陳年記憶藏寶圖小心摺好,封進紅布包綁牢,再度壓回書桌抽屜最底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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咪咪







於Tough初次交手之後,小二對咪咪「與父宮相沖」的理論感到萬分好奇,隔天就打電話給咪咪,儼然視她為指引迷津的命理仙姑,盼能問出更多相關的訊息。而有觀音菩薩救苦救難心腸的咪咪,也就完完整整將她自己的理論一一分享給小二。





我們常常在潛意識中複製父母「愛的模式」,將童年自父母身上觀察來、學習到的「愛的模式」延伸到自己的感情生活。但是,這所謂的「愛的模式」,常常是潛藏在靈魂深處的傷害。





比如說,咪咪有一個朋友,小時候爸爸常常在外面喝花酒,經常搞到三更半夜才回家,有時甚至夜不歸營;而媽媽總是逆來順受等候父親歸來,含辛茹苦守著子女長大成人。這樣的模式有如版畫,血淋淋地刻在她朋友的心版上;更像操弄玩偶的細線,主宰著他的愛情之路。他,不是選擇不可能開花結果的感情,就是在痛徹心扉的苦戀中難以自拔。儘管他每次看上的對象,個性甚至外表都和父親極為類似,但是他總像記憶中的媽媽百忍千讓,內傷不已。最不可思議的是,兒時極為痛恨爸爸酗酒不歸的他,卻也在不知不覺中染上酗酒的習慣,就跟他爸爸一樣。





毛毛的情形也大同小異,年幼時對母親爭吵不休深惡痛絕,卻屢屢在潛意識裡相中個性頗似母親的伴侶,在珍貴的感情裡受了詛咒似地掀起爭吵的狂風巨浪,傷透愛人也重挫自己。進入更深的層面來看,他母親在父親過世之後,因為倍感遺棄,便將綿綿無絕期的憤怒及吵鬧帶進孩子心中,當時年幼無助的毛毛不但無限恐懼,更在潛意識裡誤把這來自母親的傷害當作是愛,悲哀而毫無選擇地拷貝存檔起來,日後應用在自己的情愛世界裡。理性上,毛毛自然是極力抗拒,不願步上母親的後塵;可是情感上,卻彷彿無法掙脫這個「愛與恨一體兩面」的宿命。





我們都曾頑強抵抗,萬般不願成為我們的父母──會傷人的父母,卻總在驀然回首之際,發現自己已悄然成為他們的翻版。為什麼?是基因遺傳嗎?還是依樣畫葫蘆學習而來?如果心理學「沒有什麼事情是巧合」的說法為真,那麼這中間就有值得深究的心靈課題。或者我們把層次拉到玄學,為什麼天底下那麼多等著小孩投胎的父母,我們偏偏選上一個這樣傷人的家庭?還是我們根本沒得選擇,只能命定地順從一股神祕的力量,流放到這個敲碎人心的家庭?那股神祕的力量由誰操控?由神明?還是惡魔?而毫無反擊能力的幼小心靈遭受的巨大創傷,是考驗?還是懲罰?





「妳呢?」小二跳出聽眾的默然:「妳選擇的男人是誰的翻版?」

「我爸。」

「所以妳在感情裡扮演的角色是妳爸囉?」

「不。」咪咪突然好像做錯事的小孩,語氣變得又軟又心虛:「我扮演的是我媽。」

「怎麼說?」小二無法將咪咪的親身案例和理論做聯結。





咪咪在電話這頭說要先上廁所,請小二等十分鐘後再打來。其實,她要藉著這個空檔進行腹式深呼吸,調勻氣息、平定焦慮之餘,以寛容體諒的心情擁抱從記憶深處一湧而上的負面情緒。畢竟,要再回頭揭開過去的瘡疤,活生生、血汨汨再痛一次,既不堪又艱辛。因此,每次她在解說這個理論的時候,總是先舉別人當例子,除非別人問起──她雖然極少閃避回答,對於這個終極問題,卻經常本能地化主動為被動,不到必要,絕不輕吐。像現在,她以緩兵之計向小二要了十分鐘,除了避免回到過去可能的情緒失控,也替自己留下一條後路。因為,她跟小二也沒熟到要立刻開腸剖肚,如果在最後關頭覺得重提往事不自在,她大可以不接小二再度打來的電話。





聚焦在別人的心靈黑暗面,談別人心底的深沈痛楚,永遠都比較容易。

容易多了。

這,是咪咪從心理治療師那兒學來的。





回國任教前的半年多,咪咪在澳洲攻讀教育博士,因為罹患憂鬱症而坐上了心理治療師的沙發,並且讓抗憂鬱藥物在腦子裡寄住了六個月。





「我記得很清楚,當我的心理治療師Sybil建議我向家庭醫生要求抗憂鬱處方的時候,我好害怕、好恐慌。」咪咪再度接聽小二撥進來的電話,從她的憂鬱之旅切片探進自己的內心:「Sybil告訴我不要害怕,現代人生活步調太快、壓力太大,只要對一般人施加相當程度的壓力,我們就可能得到不同種類、不同程度的憂鬱症。我當下聽了並沒有比較心安,只覺得開始服藥就等於向全世界宣佈自己有精神病,恐懼到了極點。就因為這樣,我也不管她的建議,能拖就拖。儘管她一再告誡我,說我正在憂鬱症的門外徘徊,是開始藥物治療的大好時機。一個星期過去了,我都沒有去看家庭醫生。一直到耶誕節前二天,我到購物中心去為朋友買禮物,在搭車要回家的時候,發生了一件很可怕的事──」咪咪停下來,緩緩地調整呼吸。

小二聽到電話中被誇大的的氣息聲,不由自住緊張起來:「怎麼了?」

「我一到公車站,就在心裡提醒自己,除了144號車以外,其他的都可以搭。然後,我的思緒就不知道飄到哪兒去了。不到一分鐘,公車來了,我跳上車。誰知道,本來該直走的公車,居然向右轉。我這才發現自己搭上了144號車,就急急忙忙在下一站跳下車。其實,我只要走十五、二十分鐘就可以回到住的地方,可是,我懶得走回上一站,就告訴自己用走的回去吧!於是,我過了馬路。不過一到對面,我就想我幹嘛過來?應該要回另一邊才對,所以我又過了馬路。回到了這邊,我又發現不對,我是應該要過馬路的──」咪咪頓了一下:「就這樣,我一個人在馬路中間,走過來,又走過去,走過來,又走過去……」咪咪又停下來,深深長長地呼吸。





吸、二、三、四、五、六。

吐、二、三、四、五、六。

吸──

微笑。

吐──

微笑。





「後來呢?」小二變得有些急切。

「就乖乖去看家庭醫生囉!」咪咪清了清喉嚨:「本來家庭醫生還覺得我的情況不需要吃藥,我只好跟他說搭錯車的事──我還記得,當時我是噙著淚水,勉為其難說完整件事的。」





電話兩頭都出現不勝欷噓的靜默。





「就這樣,我一邊服藥,一邊接受心理諮商,走了一段治療憂鬱症的旅程。」咪咪回到沈重的心靈主題:「其實,與其說那是『憂鬱之旅』,倒不如說是一趟『靈魂探索的深度之旅』。」

「好辛苦喔!」小二略顯感慨。

「是很辛苦,但是很值得。」咪咪語氣肯定,像剛從死亡邊緣回來,對生命的態度轉為無比堅毅:「要不是當時的心理諮商,我也不可能發現這個叫人又愛又恨的『愛的模式』。」

「原來是心理治療師跟你說的,我還以為你是自己『得道昇天』的呢!」小二企圖躍出低氣壓的籠罩。

「兩種說法都對!」咪咪一派認真:「藉由心理治療師的專業引導,我『看到』了那個模式。好的心理治療師,會很自然地卸下你的心防,慢慢取得你的信任,用循循善誘的方式,帶著你向自己的內心世界探索,找到問題的癥結。然後,他們會建議你也許可以這樣,或者那樣,絕對不會強勢地告訴你該如何如何。」

「當初是怎麼開始心理諮商的?」小二提問。

「感情。」咪咪回答得簡潔,卻好像道盡了天下人一生一世的煩惱一般。因為負面的能量太大,她需要藉由放慢呼吸來調整自己心靈上的重量。她喝了一口冰水,讓沁涼順著喉嚨、食道,稍微冷卻胃部因焦慮而燒出的灼熱。然後,她也感到腦部逐漸冷靜下來,聲音也跟著冰冷起來:「我捲入一場三角戀愛,我是第三者。」

「啊!」小二著著實實發出低鳴的驚訝聲。





真難想像!咪咪曾經演過人人鄙夷的情婦角色。

簡直無法想像。

這,就是小二那聲「啊!」所透露的真正意涵。





咪咪的臉龐正氣凜然,眉心凝聚一股英氣,眸子澄澈清明,敏銳但不懾人。她的雙肩堅挺卻柔軟,走路搖擺的姿勢,就像菩薩浮遊紅塵之上。思考時,她習慣用右手食指將烏黑亮麗的短髮往耳後輕輕一撩,彷彿所有心魔迷障就能那般輕盈地給撩到腦後。與人交談時,她的眼神誠懇得叫人想鑽進她懷裡,像賴在聖母慈愛溫熱的懷抱裡一樣安穩。





如此清蓮秀梅的外貌,實在參透不出她地下戀情的晦暗心事。





「墜入情網的時候,我並不知道他和他女朋友還在一起。他女朋友我也認識,我們三個人都是朋友。」咪咪說話的調子異常的冷,好像頃刻之間記憶出口突然變出急凍設備,控制住整個記憶區塊的溫度:「他追我的時候,告訴我他們已經分手了。」

「又是一個爛男人。」小二罵道。





咪咪淡然一笑,小二只聽到她哼哼的氣音。





咪咪並不急著吐露古老的記憶,好似此刻大腦的記憶流量也被某種開關控制著,完完全全按照她自己的步調釋放,反倒是小二得放慢他迫不及待的窺探速度,才能亦步亦趨保持在咪咪回到過去的航道上。





「真相曝光以後,他要我給他一點時間,說他一定會和他女朋友做個了斷。一個月過去了,他們還在一起。我對他女朋友滿懷抱歉,深怕傷害到她。我請他動作快一點,他說他也怕她無法承受分手的打擊,就繼續拖著。三個月過去了,我被卡在中間,只能偷偷摸摸見他,所有甜蜜溫柔的後面,都有恐懼和罪惡的感覺糾纏著我──就是擔心被發現的恐懼和背叛朋友的罪惡感──我覺得自己好賤、好下等。他不停安撫我,說他愛的是我,只想和我牽手一輩子。四個月不到,他女朋友發現他有異樣,跑來跟我哭訴。我痛苦不堪、天天失眠,卻還要在他女朋友面前裝得什麼事也沒有。六個月之後,有一天下午我和他在海邊散步,他女朋友的室友打電話來,說她吞下一整罐安眠藥自殺了。我們趕到醫院的時候,她已經──已經往生了。」

「天啊!」小二驚呼。





咪咪這邊,戛然而止。

小二這頭放大聽覺,聆聽咪咪那頭是否有啜泣的聲音。

沒有,連呼吸吐納的聲響也沒有。





像地球運轉到了盡頭,一切都靜止。

時間流好幾分鐘的空洞,讓兩人輕觸手機表面的顴骨,幾乎都要感應出是哪幾個數字壓在臉上了。





「你還好吧?」咪咪先開口。

「你怎麼搶我台詞?」小二鬆了口氣:「應該是我問你才對吧?」

「我每次要講這件事的時候,都會人格分裂。」咪咪換上調侃自己的語氣:「我都會分裂成兩個咪咪──一個會逃會閃,帶我在核心邊緣繞圈圈;一個會叫會罵,拿鞭子抽我要我大步前進。」

「聽不懂。」

「你還記得你的問題是什麼嗎?」

「嗯,」小二往前推想:「怎麼會想到要找心理治療師的?」

「再前面一點。」

「呃──」小二搔起頭來,像參加大考:「哎喲!你說的故事太震撼了,我都聽忘了。」

「你問我,為什麼我在愛情裡扮演我媽的角色?」咪咪重新回到主題:「你現在聽到的,就是那個會叫會罵的咪咪要我說的。另一個會逃會閃的咪咪,告訴我你忘了最好,可以掛電話了。」

「了解。」小二茅塞頓開:「所以,現在是會叫會罵的咪咪佔上風囉?」

「嗯。」咪咪將會逃會閃的咪咪挪開,以自己的實戰經驗圓了她的擇偶理論。





剛開始接受心理治療的時候,咪咪談的都是她半個男朋友的女朋友──不是談她如何可憐痛苦、受傷絕望,就是談她如何被朋友背叛、被男友遺棄。有的時候,咪咪也會談起她甚為自責、但為時以晚的半個男朋友,不是談他如何封鎖自己在夜夜痛飲、宿醉嗜睡的夾縫中,就是談他如何放逐自己在一夜風流、放縱情慾的荒原上。





聚焦在別人的心靈黑暗面,談別人心底的深沈痛楚,永遠都比較容易。

容易多了。

那是咪咪從心理治療師這兒學來的。





在心理治療師的引導之下,咪咪終於卸下「只看別人,不談自己」的防衛,慢慢從抗拒事實的階段走出來,從探索自認無從寬恕的罪惡感開始,一步一步、抽絲剝繭,時而血肉模糊、時而止步不前。就這樣,咪咪步履艱辛回到童年──那段孩子理應在呵護中成長、無憂無慮的美好時光,咪咪的心靈卻在這個階段受到父母的傷害,而演變成她日後所有感情磨難的源頭。









咪咪的父親是養子,雖然生得一表人才,卻因為親生父母棄養而有自卑感作祟的心理障礙,在婚前就有輕微的酗酒問題。咪咪三歲那年,極有女人緣的父親開始有外遇,多半與歡場女子逢場作戲,母親大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要父親還知道回家,每個月按時繳出月薪養家,母親都將丈夫不忠及背叛的痛楚隱忍在內心深處,從來不曾發作,連質問都沒有過。





「一直到我小學三年級,我媽媽生下了弟弟,在坐月子第九天,才發現一個天大的祕密。我還記得那天是星期三,只上半天──」這是咪咪生平第一次談及這段往事,在記憶禁區隱密壓縮了幾十年之後,由澳籍心理治療師Sybil挖掘出來。也只有像她這樣的專業人士,才能承受其解放還原的強大威力。咪咪也因此流下不曾如此奔放的淚水,像是靈魂潰了堤。「我放學回到家,一開門,看到一個搖搖晃晃的小男孩,流著口水對著我叫『媽媽』,我莫名其妙緊張、焦慮了起來。」





小男孩的小腳邊有一隻傾倒的陌生紅色高跟鞋,咪咪知道事情不尋常,連門也沒關,就是不敢發出任何聲響。越過玄關像葡萄藤架的裝潢隔間,她看到一位陌生女子跪在地上,頭壓得低低的,散亂的長髮像將她的頭往下拉扯一樣垂了下來。她的手掌抓著大腿,纖細的指尖陷進肉裡。她的雙肩微微顫抖,極不諧調地應和著窸窸窣窣的啜泣聲。咪咪母親的頭別向窗外,陽光藉由十三樓的落地窗,在她蒼白虛弱的臉孔上,映出宛若十字架的陰影。一行淚自她右眼沁出,順著顴骨慢慢滑下,在嘴角打住,不上不下懸在發光的右臉上。





「我真的很抱歉,很對不起妳們。」高跟鞋的女主人說。幾番抽泣聲後,女人手指更深地掐進大腿肉裡,手背青筋暴露:「我一個女人家,既沒有工作,也沒有親人,孩子的爸爸又沒有拿錢回來養他。我真的走頭無路了,求求妳救救我,救救我可憐的孩子。」





父親在外面橫生的地下家庭,浮上了枱面。

第三者跑到咪咪家裡來。

帶著咪咪同父異母的弟弟。

一個才剛剛學會走路的小男娃。





咪咪的母親以慢動作將頭調向女子,彷彿做出了什麼重大的決定,一面迅速拭去淚水一面站起來,音調平緩:「妳走吧!我要去餵奶了。」





霎時,哇一聲!小男娃踩上翻覆的高跟鞋失去平衡,踉蹌撞上鞋櫃的門把,嗓子隨即扯開來號淘大哭。母親和女子同時望向玄關,女子並未起身前來察看兒子是否受傷,反倒是咪咪於心不忍,蹲下來對著小娃撞紅的部位溫柔呼氣,看能不能替他減輕撞傷的疼痛。





「咪咪,回妳房間。」母親下令。

「這個弟弟撞到頭了。」

「回妳房間。」母親語氣略為提高。





咪咪不敢再多說,乖乖走向自己的房間。男娃娃抓著她的藍色短裙角,不肯讓她走。咪咪純稚的心靈雖惶惴至極,卻因直擊眼前旋起的巨大祕密,便順著好奇心趁機賴著不走。然而,母親嚴厲的眼神不允許她逗留,還伸手斬釘截鐵指向她的房間。咪咪只好拎起書包,快快回到自己房裡,連嘴都不敢噘一下。





斜躺在Sybil的黑色皮沙發上,咪咪的呼吸深重、抽抽溚溚,聲音哽咽、說說停停,三分鐘可以描述完全的場景,花了她將近二十分鐘才說完。







「我國小的時候,常常夢到這一幕。」咪咪返回與小二的對話當中,聲音有些迷濛:「不過,上了國中以後,就比較少再夢到了。一直到Sybil帶著我重新探索童年往事,我才又斷斷續續夢到那個女人的手指、長頭髮和紅色高跟鞋。」

「後來呢?」小二追問:「我是說,妳回到房間之後。」

「我已經記不得了。」語畢,咪咪腦海裡忽然飄回一個畫面:「喔!我媽好像報了警,把那個女人趕走了──後來家裡好像來了兩位警察,我還有一點點印象。」

「那個女人到底想要幹嘛啊?」小二百般不解。

「要錢!或者要人!誰知道?」咪咪繞回她原先設定的主題:「總之,回答你之前的問題──你只要把我爸媽的婚姻和我在澳洲的三角戀愛一對照,就可以很清楚地知道我扮演的是我媽的角色。我在潛意識裡,找上了像我爸的男人交往。這個,就是我以前『沒看到』或者說『不想看到』的愛的模式。」

「嗯,我知道了。」小二用力點點頭,又想起了什麼:「你爸呢?他人在哪裡?」

「從那次之後,我爸就失蹤了。就連我媽──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裡?」咪咪停頓了一下:「後來,我媽也很少再談起他。」





從自己的心路歷程走出來,咪咪的腦袋瓜像用盡全力吹漲的汽球,吹爆了,氣沒了,散落一地,腦細胞就那樣靜止下來,不想再有任何活動。小二沒有再提更多的問題,好像打電話來的目的已經達到。不過,咪咪的親身例證雖然鮮活有力,卻也過於鮮血淋漓,使得小二的腦部活動也跟著持續加速。





「給我五分鐘,我去上個廁所,再撥給妳。」小二也如法炮製。

「好。」咪咪吐了一口氣。





小二並沒有真的去廁所,他走到客廳酒櫃前,為自己倒了一杯Tequila shot,沒有檸檬切片,也不配鹽巴,就狠狠一口乾掉。烈酒入喉之後,他的上排牙齒輕輕咬了下唇一下,猶豫了一會兒,又為自己斟了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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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ugh









毛毛第一次見到小二,是五年前的夏天,在一間名為「Tough」的迷你酒吧,經營者是一對男男同志戀人。儘管對外都聲稱那不是gay bar,但是八成以上的來客都是同志圈內人。每當有不知情的異性戀酒客上門,老闆和老客人都有幾分謹言慎行的尷尬與不自在。





兩人第一次會面,就是在那樣一個自我矛盾又內心衝突的地點。





那一夜,毛毛及任教大學同事咪咪約在Tough相聚小酌。毛毛因為找不到停車位,遲到了半小時。向來守時的他,認為自己犯了十惡不赦的大罪行,一臉心虛停駐在店門口的小花園前,盤算著要如何向咪咪道歉。





意外的是,推開大門,並未見到預期中咪咪不耐煩或憤怒的神情,取而代之的是咪咪放聲開懷的盈盈笑臉。毛毛的心情隨即鬆綁,眼神落在咪咪對面男孩的背影。咪咪挑的小圓桌,斜倚在花園前的落地窗玻璃前,稍早毛毛自窗外向內探視時,那男孩隱身於又高又長的黑色絲絨簾幕後面,因此毛毛以為咪咪只有一人單獨坐在角落。等他一腳踩進大門,才發現咪咪早已找到把酒言歡的酒伴,甚至還被逗得花枝亂顫,根本就沒注意到毛毛已然等在眼前。





「你還真容易搭訕啊!」毛毛向咪咪揮了揮手:「我才去停個車,你身邊就多了個男人。」

「你來啦!」咪咪起身拉毛毛坐下,熱情又開心:「介紹一下,這是小二。」





甫自紐約歸國的毛毛習慣性報上英字名字,並伸出手和小二握手。小二楞了半秒,頭向前傾四十五度,琢磨著怎麼開口唸毛毛的英文名字。





「別理他這個死外國人,名字難唸得要命。」咪咪撥開毛毛的手:「你跟著我叫他『毛毛』就可以了。」她顯然和小二混熟了:「小二從英國回來過暑假,下星期就要回去了。」

「喔,唸書嗎?」毛毛問。

「對,拿PhD。」小二回答。

「主修什麼?」毛毛順手招來服務生點酒。

「我剛在美國Columbia(哥倫比亞大學)拿到碩士,現在要到英國Oxford(牛津大學)攻Marketing(行銷)博士。」

「了不起,你幾歲啊!」毛毛問。

「你說呢?」小二要他猜。

「二十二或二十三囉!」

「I hope. (我希望囉)。」小二俏皮回應。





毛毛上下打量著眼前的年輕人。





小二的個頭很高,超過一百九十公分。他穿著淡灰色的花格子襯衫,配了一件卡其短褲。露出腳趾頭的咖啡色涼鞋,讓他的腳看起來小了很多,不太能跟一百九十幾的身高匹配。他坐著講話的時候,上半身總微微向前傾,兩手肘抵著大腿,十指交叉輕握收在胸前,看起來就像在祈求些什麼。





小二回答了「I hope.」之後,一口飲盡剛剛送來的Tequila shot,將小小的空杯放在眼前,陪伴著另外二個小空杯。咬過的檸檬切片,陳屍在裝著鹽巴的小碟子裡。一般人在連續三杯Tequila shot之後,總能打開話匣子說笑自如,甚至吃掉酒裡看起來永遠都在蠕動的小蟲。如今小二的臉頰微微泛紅,卻仍顯得拘謹,還看不出龍舌蘭叫人迷亂衝動的威力。





「你在Columbia修啥?」毛毛問。

「Psychology(心理學)。」小二挑了挑眉毛,忍不住春風得意起來:「我可是第一名考進Columbia的喔!」

「美國大學也要考啊?」毛毛一臉訝異。

「他們有一個大學入學的資格考試,叫SAT Test。」小二解釋:「我高中是在紐約唸的,所以要先過通過SAT,才能進大學唸書。」

「What does SAT stand for?」毛毛問。

「你說什麼?」小二臉側向咪咪:「音樂太大聲了。」說完,他向酒保加點一杯Tequila shot。

「SAT是什麼字的縮寫?」咪咪替毛毛回答。

「喔,」小二清了清喉嚨:「Scholastic Assessment Tests.」

「啊!我住在紐約的時候聽高中小朋友提過。」毛毛回想起來,卻又萌生新的問題:「可是我不曉得SAT會公佈成績排名。」

「什麼?」小二問。

「你不是說你SAT考第一名嗎?」毛毛提醒小二。

「喔,只要到SAT查一下就好啦!」小二回答。

「你應該要用MP3錄下這段對話,」咪咪切進來:「別人一問,立刻就play,也就不用一說再說了。」





三人都在國外住過,都被這些問題嚴刑拷問過,也都心有戚戚地笑了。





「看你們默契十足,很久的朋友吧!」小二試圖開啟新話題。

「不到二個月。」咪咪笑咪咪的。

「感覺好像認識超久的老朋友。」小二不可置信。

「從她問我是不是──」毛毛突然興奮起來:「喔,你知道她在面談的時候問我什麼問題嗎?」毛毛發現小二一臉狐疑,解釋道:「咪咪算是我老闆,我應徵的時候,她是面試官。」

小二眉心解開,點點頭:「她問你是不是──?」

「正式面談以前,她要求我Demo(試教)十分鐘。你知道,Demo的時候都蠻緊張的。」毛毛斜眼瞅了咪咪一眼:「我才Demo完,還沒從緊張的情緒中恢復過來,她就問我──」

「Are you gay?」咪咪搶著還原現場。

「Really?」小二兩枚眼珠圓呼呼的:「那你怎麼回答?」

「Yes, I am.」咪咪又搶了進來,還把聲音壓得老低模仿毛毛,活像演出單口相聲。

「你真敢耶!毛毛。」小二瞠目結舌。

「誰怕誰呀!我那時候心裡想:你敢問,我就敢回答。」

「不過,你那時候嚇了一跳吧!」咪咪回過頭來糗毛毛。

「當然!妳那是什麼問題啊!哪有人面談的時候問這個啊?在西方國家,這個可是違法的呢!他們不但不能問性取向,就連結緍了沒都不能問。」毛毛轉向小二尋求支援:「你一定知道這個吧!」





小二支吾應和著。





「不過毛毛,你當時回答得那麼爽快,我反而大吃一驚。」咪咪認真了起來。

「我曉得。」毛毛乘勝追擊,話鋒一轉:「我問妳為什麼問,你給我的是什麼爛理由啊?」





噗哧一聲,咪咪噴出含在嘴裡的可樂娜,也不顧清潔或形象,哈哈連連。





「妳到底說了什麼啊?」小二迫不及待。

「我說──」咪咪這才抓起紙巾,邊擦邊說:「學校裡的女老師很多,女人都蠻愛八卦的。如果你聽到有人說你是非,你來跟我講,我挺你。」

「根本就是『你自己』愛八卦吧!還說別人。」小二挺身而出。

「孺子可教。」毛毛舉起酒杯,向小二敬酒。





小二輕啜一口Tequila shot。





「欵,這可不能怪我。」咪咪硬是要為自己辯解:「你知道,他練了一身結實的肌肉,又穿緊身衣來應徵──還是無袖的喔!左耳呢,又戴了耳環。其實,我的兩個助理早在他們筆試那天,就告訴過我這號人物,她們說這個人的英文發音很讚,不過看起來很像gay。」

哇哈一陣,小二平緩下來:「你真的好敢喔!毛毛。」

「Well, take it or leave it.(要就來,不要就拉倒!)」毛毛一臉蠻不在乎,好像天道本該如此。

「你很幸運,碰到咪咪這樣的主管。」小二同理心滿溢。

「這倒是真的。」毛毛放下酒杯:「從她問我是不是同志那一刻開始,我就有預感,我們之間一定會剪不斷、理還亂的。」

「三八。」咪咪又敲出一串爽朗的笑聲:「我們之所以如此『糾纏不清』,是因為我們『門當戶對』。」





一頭霧水的小二,望著毛毛等待說明。





毛毛又灌了口酒:「我們的身世都很淒涼,不輸給『小英的故事』或是『咪咪流浪記』。」

「聽到沒有?」咪咪抓住小二的手,一本正經:「『咪咪』流浪記演的就是我的故事。」

等不到正經答覆的小二,翻了翻白眼:「拜拜。」說完,他走到吧台點酒。





毛毛和咪咪笑成一團,不能自已。





等小二轉了一圈回來,咪咪鎮定下來與毛毛對望:「你說?還是我說?」





毛毛雙手一攤,表示沒有意見。





「我們都在破碎的家庭中長大,很多事情不用說得太多、太白,就能瞭解彼此的意思。」咪咪像酒開始退了一樣,字字清晰:「有的時候,我甚至覺得毛毛像是我失散多年的弟弟。」

「是『妹妹』吧!」毛毛自我消遣,想讓氣氛輕鬆一些。

「還是阿姨?」小二也皮了起來。

「嘿!Don’t get cute with me.(別耍嘴皮子)」毛毛作勢要修理小二。

「剛從澳洲回來的時候,我非常非常害怕。」咪咪依舊感性不已,好像酒精蒸發了,不再high於滿天星斗之間,只能降落在地面上的現實:「那時候,我才剛學成歸國,應該是英雄少年、得意自在才對。可是,我好像隨便碰到誰,隨便一聊,不是這個爸爸拋妻棄子,就是那個媽媽是人家的細姨,包括毛毛,也是家裡有問題。」咪咪的手慈愛搭上毛毛的肩頭:「我和他都自己一個人在國外住了好幾年,也各自經歷一段煎熬的心靈折磨,也許這就是為什麼我們一見如故、無所不談,而且一談,就談得非常深入。一般來說,別人不會隨便跟陌生人聊這些傷心事,除非混熟了之後,才會開始談心事。對不對?然而奇怪的是,一開始很投緣的新朋友或新同事,在開始談心之後,我就會發現他們也有悲慘的童年,而且履試不爽,就好像我受到了咀咒,變成一塊專門把負面能量吸引過來的大磁鐵。我真的不知道為什麼?也曾經怕得要死!」咪咪右手食指將頭髮往耳後輕輕一撥,好像要將所有紅塵魔障撥到腦後:「我跟我媽聊過這件事好幾次,她每次都告訴我:『老天爺要妳和這些同病相憐的人相遇,一定是要告訴妳什麼,或許,祂要提醒妳還有什麼人生的功課沒修完吧!』我想了想,可能吧!所以我就告訴自己不要再害怕,也不要再逃避。我甚至還反過來,主動和別人聊這些事情,分享那些傷心過、痛苦過的經驗。」

「受到咪咪的『感召』和『教化』,我也會主動和別人聊起我在紐約的心靈之旅。」毛毛換上咪咪布施濟世的道袍:「不過,咪咪的『法力無邊』,她甚還『參悟』出一個十分奧妙的理論。很玄喔!」毛毛眼裡浮現一絲神祕色彩。





小二以靜制動,不知道咪咪和毛毛又要出什麼奇招。





「好!你很快想一下。」咪咪面向小二,神色和音調都變得十分輕鬆:「你喜歡或交往過的人,他們的個性比較像你爸?還是你媽?」像主持電視遊戲節目搶答的單元,咪咪催促小二:「快,不要想太久。」

「嗯,」小二眼珠溜轉了一圈:「我爸。」小二巴望著咪咪,像等著什麼東西會從魔術師的高帽子裡變出來。

「我們在尋找伴侶的時候,都會在潛意識中,找上像父母的人,而且──」像算命仙即將道出客人厄運當同頭一樣,咪咪眉毛一橫:「通常是你有問題的那一個,也就是相處起來有問題的那一個。」

「神準!」毛毛往椅背一靠,分享咪咪大師開示後的領悟:「我是在一個在家庭戰爭中長大的小孩,發動戰爭的都是我媽。我如果沒記錯的話,她是從我爸過世後變成這樣的。我爸在我小學一年級的時候過世,從那時候開始,我家就突然變成一片黑壓壓的,又陰沈又沒有希望。我媽開始和身邊的人吵鬧,對內吵、對外也吵,就連菜市場賣菜的都能吵。到現在我都還記得,家裡一有人吵架,我就會被嚇醒──通常是在深夜裡。我不但感到侷促不安,更覺得有千萬條棉被壓在我胸口,沈甸甸的──是那種老棉被,裡面的棉花又硬又重。我躺在床上,感覺老棉被一條條從天花板壓向我胸口,我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麼。」

「我常跟毛毛說,他因為童年『與母宮相沖』,所以選擇的伴侣,都很有『媽媽的味道』!」咪咪對小二拋出結論。

「『半仙』所言甚是。」毛毛拱手作揖。

「請叫我咪咪『仙姑』。」她定睛看著小二,眼神甚為誠懇,但語調中刻意加進一點點戲味:「客倌童年『與父宮相沖』,想必有『戀父情節』吧!」

「這是什麼啊?」小二雙臂抱胸:「是『真情指數』?還是『命運好好玩』?」

「是『大愛電視台』!」咪咪與毛毛異口同聲。





在咪咪和毛毛默契引爆的哇哈聲中,毛毛注意到小二眼裡掠過奇異的光輝,那不是置身局外的寂寞倒影,也不是欲言又止的猶豫反射。





那,是什麼呢?





小二發現了毛毛觀察自己的眼神,很快將目光閃開。毛毛沒有放在心上,只覺得那不過是因為不熟悉而產生的尷尬罷了。事實上,毛毛早就已經習慣這種快門式的閃爍。毛毛深深相信,從一個人的眼睛裡,可以看出即使世故老成也無法隱瞞的心事。毛毛的眼睛,不大也不明亮,笑起來時輕易就被藏進魚尾紋裡。不過,每當他擦亮靈魂之窗觀察別人時,總透出讓人害怕露饀的清澈。結果往往是,人們選擇、或者無從選擇地避開毛毛眼裡那道探照的光線。





小二起身走向吧台,以眼光帶領搖酒中的老闆望向毛毛:「那個男的常來嗎?」

「今天好像第一次來,」老闆把調酒倒進馬丁尼酒杯:「以前沒見過。」





小二又叫了一杯酒。這一次,不再是衝動的Tequila shot,而是溫馴的Gin and Tonic.









小二和毛毛的第二次會面,與蘋果日報及壹周刊有點關聯。





這次見面,距離上次相聚還不到二個星期,地點依舊在Tough。上回飲酒作樂之後,兩人雖然禮貌性互留手機號碼,卻不曾通過電話。對毛毛來說,當時與小二不過萍水相逢,小二又即將返回牛津攻讀博士學位,越洋電話聯絡沒有太大的意義。跟不知道還會不會再重逢的人,要說些什麼呢?對確定今生不會再有交集的人反而很清楚、很簡單,就輕輕一聲珍重而已。





「嘿!小二。」毛毛側身推開Tough大門,發現酒吧最後方三點鐘方向飄過一個高大的身影:「你不是回英國了嗎?」

小二嚇了一跳,回神後立即學女生尖叫:「啊──毛毛!」幾番人高馬大的箭步後,小二矗立在毛毛眼前:「How are you?」說完,秀出他自己修改過的西方打招呼法,給毛毛一個擁抱──肩膀以下沒有觸碰的空心擁抱,雙手只用指尖輕輕彈了彈毛毛的背部。同時,他還噘起嘴唇,隔空親吻毛毛的臉頰──左右各一,沒有肌膚接觸,卻做出親吻的音效。

「你怎麼會在這兒?我以為你早就回英國了!」毛毛驚訝未定。

「有個創業的機會。」小二向吧台後的老闆招了招手:「喝什麼?我請客。」

「Cosmopolitan.」毛毛隨手翻了翻Menu.

「喲!和凱莉一樣喔!」小二音調變得有些嫵媚:「給凱莉姐一杯柯夢波丹,另外,我還要一杯Tequila shot。」

「原來,Cosmopolitan的中文翻譯是柯夢波丹。」毛毛感受到小二心情極佳,臉孔也亮了起來:「不過,凱莉姐是怎麼回事?」

「Sexy city的女主角凱莉啊!」小二右肩往前一縮,頭再往肩頭一擺,像性感女星拍寫真集時的姿態,十足妖嬈:「她們每次去酒吧,不都喝柯夢波丹?」

「喔,你是說Sex and the city!」毛毛好奇打量著小二:「你今天特別high喔!手上的Tequila shot還沒喝完,又要點一杯新的?這是第幾杯了?」





Tequila shot的威力已然向外奔放,小二不見拘謹內抑,臉頰微紅突顯他意氣風發的眼神,整張臉活靈活現從暗淡的燈光跳出來,像經過電腦特效修飾過,變得十分立體突出。





「我要開公司了。」小二一口乾了Tequila shot:「我跟指導教授請假回來要推一個案子。」

「你這小孩真是太厲害了,又攻博士,又開公司?」

「上次回來,我爸跟我談到接管他公司的事。」小二神采飛揚:「我說我不想靠他,我要自己創業,他隨口問我要做什麼,我就告訴他,我想先開一間『狗仔隊經紀公司』。」

「他要幫你出資本?」

「我說過我不想靠他!我在紐約當過一年心理醫生,年收入上千萬,我自己存了點錢。」





心理醫生?在紐約?收入破千萬?

毛毛驚異不置,來不及消化這些強烈的訊息,好像被才燒開的水燙到,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那是滾燙還是冰凍。





幾分鐘之後,服務生送來他們的酒。





毛毛啜飲著送來的淡紅色調酒,勉強持續著他的毛式留白。只不過,呈現的並非無限的包容與尊重。他盯著嘴邊因太近而不易聚焦的Cosmopolitan,心想這透明寛口高腳杯天性的透明,已經因為混了Cosmopolitan大都會的幾種基酒,而不再是無色、純粹的透明。





小二又乾掉才剛到手的Tequila shot:「從今天起,請叫我辜經理。」

『他真的姓辜嗎?』毛毛不禁暗自懷疑。表面上,他也和小二一起舉杯,再度恭賀小二要當經理,可是在心裡頭,他極厭惡這種言不由衷的感覺,厭惡透了。經過一番思量,他決定旁敲側擊:「對了,你要開狗仔隊經紀公司?那是什麼樣的公司啊?」

「它是一個跨國企業。」小二眼珠像電燈泡點亮一樣:「你應該聽說過,香港的八卦報章雜誌要進軍台灣了吧?」

「Oh, tabloids.」毛毛本能爆出八卦媒體的英文名稱。

「到時候,他們會需要很多八卦照片,我要趕在它們上市前,就先在北美洲東岸、西岸和全亞洲各大都市佈署好,尋找當地台灣留學生或是台商,專職或兼職做狗仔隊,他們會替我公司拍全球名人政要的『生活照』。當然,以我留美和留英的經驗,我也可以和洋人狗仔隊合作,甚至培養自己的班底。所有狗仔隊攝影師都要簽約,相片所有權也屬於我的公司,由我全權處理,看要賣給哪些報社或者雜誌社。」

「這樣轉手賣相片能賺多少?」毛毛問。

「單靠賣相片是沒什麼啦!」小二大張旗鼓,振振有辭:「所以我們還拍影片,比如說,日本女星宮澤理惠裸體淋浴,或是布萊德.彼特幽會露鳥等等,這些都可以轉賣。其中最大的賣點是,我還會建立一個網站,招納全世界的會員,一個月只要付十塊美金,就能流覽所有香艷刺激的麻辣畫面。」

「不會有侵犯隱私權的問題嗎?」毛毛問。

「隱私只是一個利益,並不是法律上的權利。」小二用力拍胸脯:「我六法全書查過了,沒問題的。」

「為什麼不繼續做心理醫生呢?」毛毛在小二說得口沫橫飛、欲罷不能的時候,一刀切進他想進入的核心:「上千萬的收入很好吔,怎麼捨得放棄?」

「呃,」小二頓了一下:「我爸要我回來接管他的事業,你知道的,企業家第二代的悲歌。」小二又向吧台招手,喊著要點Tequila shot。

「你在紐約哪一區執業啊?」毛毛問。

「就在百老匯附近。」

「單獨開業嗎?真不簡單!」

「沒什麼啦!」

「你能聽得懂New Yorkers(紐約人)的口音,很厲害吔!」說著,毛毛突然模仿起New Yorkers的口音:「It took me six months to get used to the accent. Can you mimic it a little bit?」

「紐約人的口音不好聽,我說的是英國腔,比較正統。」

「Are you a Freudian or Jungian?」

「Yes, I am gay.」小二用他的英國腔回答。





小二答非所問。





毛毛的第一個問題:「我花了六個月,才習慣紐約人的口音,你可不可以模仿一下呢?」

「紐約人的口音不好聽,我說的是英國腔,比較正統。」小二的回答。

「在心理學的領域裡,你是佛洛伊德學派?還是榮格學派?」毛毛的第二個問題。

「是的,我是同志。」小二的回答。





這,就是毛毛剛才心裡厭惡的主因──無關侵犯名人隱私的投機生意。





狗仔隊經紀公司是時代的產物,只要人們偷窺的本性不死,名人的私生活就會透過越來越先進的傳播媒介,活生生地公開在八卦人們的眼前。儘管名人控告八卦媒體的消息時而傳聞,但要從法律的角度舉證自己的利益受損,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再者為了避免負面新聞炒作讓事件愈演愈烈,所以名人們通常充耳不聞,或是否認被拍到的就是自己本人。因此,法律訴訟的問題淡出了,就單純只剩供與需的問題。有需,就有供。反過來說,也一樣。





至於小二所提的八卦狗仔網站,毛毛早在紐約上網流覽過,不再是什麼驚世駭俗的點子。他在紐約那樣一個文化爆炸又有些墮落邪惡的大都市裡長住了五年,早就見過不計其數的光怪陸離。「見怪不怪」一詞,已經不足以包容毛毛看待這件事的視野。在紐約求生存的一千八百多個日子裡,「怪」這個字的定義,已經在他心裡翻新了至少五百次。他甚至早已認定,落腳在紐約的天使的翅膀,至少有一隻是黑色的。





毛毛心裡嫌惡透頂的是二個字──說謊──也是人類千古不變的本性。小二,說謊。不管說的是白色、黑色、還是彩色的謊言。小二之所以答非所問,全因為自己說謊,經不起檢驗。毛毛沒有在小二興高采烈喝酒時戳破他,只暗自在心裡告訴自己,這個小二不屬於「朋友」那一卦。





心門的位置一挪,毛毛開始嘻嘻哈哈、虛以委蛇,待Cosmopolitan飲畢,他就托夜深為由早早離去。他堅持拒絕小二作東的心意,到吧台自行結帳後就闊步走出大門。上車前,他回頭望了Tough一眼,回想起上次隱身在落地窗後森黑布幔的小二,以及看起來獨坐一隅的咪咪。





「妳猜我今天碰到誰?」毛毛拿起手機,按下連繫咪咪的十碼數字。

「誰啊?」

「那個年輕有為的準博士。」

「小二?」咪咪音量轉亮變尖:「他不是在牛津?」

「牛津也有一間叫Tough的酒吧嗎?」毛毛露出賤死人不償命的語調:「我可是在Tough遇到他的呢!」

「我們幾乎天天通電話,他怎麼沒通知我他回來了?」咪咪不解。

「除非台灣要以大英國協的名號回到聯合國,否則他根本就一直待在台灣。」

「上次見面後,他幾乎每天都打電話給我。」咪咪還困在一片驚訝中,怎麼也繞不出來:「而且,他一講就是兩、三個小時,我還提醒他國際電話費很貴,可以用E-mail聯絡。」

「人家可是年收入上千萬呢!怎麼會在乎那些小錢?」毛毛心底深層的不屑,此刻像酒醉反胃般全都湧了上來。

咪咪這才聽到毛毛放箭的咻咻聲響:「你在胡扯些什麼?」

「第一次見到小二的時候,你相信他是留美碩士,又要到英國修博士嗎?」

「坦白說,聽他說英文的腔調和流利的程度,我是有點懷疑。不過,英文說的不好,不代表學問做得不好啊!」

咪咪此時臉上一定出現媽祖慈愛的笑容吧!毛毛心想。可是,他不想斷然扔出自己的結論,以免被誤認為是偏見,他耐住性子:「如果小二說他是心理醫生,又在美國執業一年呢?」

「如果是這樣的話,」擔任英文系主任超過四年的咪咪發表專業評論:「他的英文就沒有什麼說服力了。」

「在美國拿了心理學碩士的人,是有可能成為心理醫生,英文叫Psychologist,就是做Couch Therapy(和病人坐在沙發上諮商)的那種。不過,通常要在其他有博士學位的心理醫生的監督下才能執業,也就是說,他絕對不可能自己單獨開業的。」毛毛心裡臭水溝的積水總算得以排出:「還有,如果要傾聽別人的心理問題,甚至為人指點迷津,他的英文就不能把『I wish.』說成『I hope.』,或者連Freudian和Jungian都聽不懂了吧?」毛毛語氣由激越轉輕盈,輕得像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輕:「啊!我懂了!他另外聘請了直譯人員,所有病人都要戴上耳機,才能聽得懂小二所謂的英國腔英文──好高科技、好聯合國喔!」

「小二為什麼要扯這些謊?」咪咪自問自答:「會說出這麼離譜的謊言,他一定極度迷失吧!」

「是啊!我們也都迷失在他的迷失中了。」

咪咪思緒飄得很遠,沈默了一會兒,以憐惜的聲調說:「要靠著一堆謊言過日子,他一定是生病了。」

「而且病得不輕!」毛毛語帶批判。

從飄渺的地方回來,咪咪忽然想起什麼似地:「他到底幾歲啊?」

「誰知道?」毛毛很快在腦海裡搜尋記憶:「我是問過他啦!但是他從來沒有正面回答過。」

「小二跟我說,他三十二歲了。」

「鬼哩!他才二十二或三吧!」毛毛又激動起來:「連這個也要騙,真是夠了!」

「一般人都希望自己比實際年齡小,為什麼他要把自己變老十歲呢?」

「系主任大人,您一世英明哪兒去了?被人皮面罩遮住了嗎?」毛毛沒好氣地指出:「如果他不說自己超過三十,誰還要相信他那些碩士、博士的鬼話呀!」





咪咪陷在自己的世界沈思沒有回嘴,平常要是毛毛這樣挑釁,她早就不甘示弱加入鬥嘴的戰局。就算沒有克敵致勝的把握,或明明知道要陷入纏鬥,她也會以響徹雲霄的狂笑虛張聲勢。如今,她卻安安靜靜留了白。





一陣寂靜之後,咪咪道出她內心翻攪擾不歇的種種思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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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行不行







一直到現在,小三都還不明白。



在母親精神恍忽的虛幻世界裡,讓她望眼成穿的父親回來過嗎?如果,殷殷期盼的愛情從來都不曾回來,她怎麼還能堅持到現在?那,是一種什麼樣的力量?可以教她二十年來一直自我否認?抗拒事實的力量可以這麼強大嗎?那真是一種力量嗎?還是一種安全地帶──沒有丈夫的死訊,也沒有情敵為愛殉情?或者,是一種自我欺騙式的永遠等待──丈夫只是在外面逢場作戲,始終要倦鳥歸巢?









這股不知名的能量,是否神鬼不覺影響著小三的宿命呢?

命運安排給他這場「三人行,不行」的悲劇見證,是要開示或訓誡什麼?

如果,是小三自己在冥冥之中依歸了這場損己傷人的宿命,他又該從中體現或參悟什麼?

一直到現在,小三都還不明白。

即使,他已界臨不惑之年。





一腳踏進明年,小三就真能恍然大悟、茅塞頓開?

四十,真能不惑?

四十,該不惑些什麼?

四十,又該對誰不惑?





突然,小三有個驚心動魄的想法,並將它化成自己和自己的對話,據實記錄在部格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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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將我自己對母親虛幻世界疑問的主辭都換成「我」呢?這是什麼意思呢?乍聽之下,我自己也不懂。欸?為什麼我的心跳猛然加速、又口乾舌燥?『鎮定一點!』我提醒自己:『快搖搖頭,不要被其他雜念干擾!』。我刻意放慢速度,從嘴裡一字一句問出來:「在『我』精神恍忽的虛幻世界裡,讓『我』望眼成穿的父親回來過嗎?」





呃,不對。我等的不是父親,而是老大。所以,父親要換成老大。好,深呼吸,再試一次。





在「我」精神恍忽的虛幻世界裡,讓「我」望眼成穿的「老大」回來過嗎?(對,就是這樣,繼續下去。)如果,殷殷期盼的愛情從來都不曾回來,「我」怎麼還能堅持到現在?那,是一種什麼樣的力量?可以教「我」二十年來一直自我否認?抗拒事實的力量可以這麼強大嗎?





等等,我和母親不同,我沒有精神病,也沒有虛幻的情愛世界。

(沒有嗎?不同在哪兒?你很快就要開始蒐集鏡子了吧!)

我和老大才半年,不可能自我否認二十年,也無從抗拒所謂的事實。

(二十年前,你父母的三角戀情不就是在你的眼前上演,不要告訴我,你絲毫沒有受到影響?你上星期不是還夢見了Cherry姐的香奈兒?)

我和我媽不同,老大是愛我的,就像Cherry姐是真心愛爸爸的。

(問題是,你爸也愛Cherry姐嗎?你是愛老大的,但是老大愛你嗎?)





是啊!老大,愛我嗎?他,現在還要我嗎?嗯,他曾經……愛過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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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不和老大談談呢?」小三想起毛毛曾經這樣建議。





小三也知道,自己是該質問老大──小二不出國了,他原先草稿的兩人世界還存在嗎?

可是啊!這依然是小三最怕面對的問題。

問了,就是攤牌。

不問,就等於躱回母親虛擬出來的安全地帶。

『我,還要沒天沒夜、永無止盡等下去嗎?』小三心裡悄悄形成一個決定:『不了!真的不了!我不想再繼續用我的肉身,輪迴母親悲情的感情模式。我不想,也不該。』





勇氣。

小三需要凝聚勇氣。

時機。

他也需要等到對的時機。





好不容易,小二將他在廚房的象徵領地擦拭乾淨,上樓洗澡去了。小三立即打破無形的清潔條約,丟下杯盤狼藉的餐桌走向客廳,抓住老大喝咖啡、看新聞的空檔,無聲在他旁邊坐下。誰知道,才剛要開口,小三的喉嚨就如同結了蜘蛛網,發不出正常的聲音。他用力清了清噪子,在心裡搔癢的蜘蛛卻鑽進氣管,害得他狠狠咳了起來。





「該不會是禽流感吧?」反而是老大先開了金口:「可別對著我咳啊!」





小三不懂他在開玩笑,還是認真發出警告,不知道該不該答腔。





「收拾好了嗎?」老大盯著電視。

「我想和你談談,現在有空嗎?」小三吞下熊心豹子膽。

「等一下,我先看完這個。」老大視線沒離開過全新的液晶電視,他正在看某位周姓男歌手劈腿的追踪報導──結果還是謎團一堆,被公開的性愛光碟只看得到一個男人的背影,並不足以確認就是周姓歌手。終於,老大把電視遙控為靜音:「我正好要和你談一下公司下個月的『寇打』。」向來以寇打為生命導向的老大,擺出老闆準備盯業績的談話肢體。

「我要談的不是公事,是私事。」小三手指在老大和自己之間來回晃了一下,再高高往樓上一指,畫出一個扭曲變形的巨大三角形:「我們──三個人的事。」

「喔!要談這個啊!」老大放下咖啡。

「小二不出國了,我們之間該怎麼辦呢?」

「我正好要找個時間和你聊聊這件事。」老大語氣一轉,像處理前來要求加薪的員工:「我知道,這段時間難為你了。」說得好像是時局不好,公司慘淡經營,企圖讓員工替老闆難過起來、知難而退的苦肉計:「不過,我夾在你們二個中間也不好受啊!」

小三有些畏縮,聲音虛弱:「所以,你也覺得三人行是不可行的囉?」

「時間,我們需要的是時間,再給大家一點時間囉!」

「要多久呢?」

「經營感情就像拓展業務,我們心裡都有理想的目標和進度,卻沒有辦法保證完全按照進度達成目標,不是數字不對,就是時間太趕。」老大頂了頂細黑的鏡框:「況且,經營感情要花多少時間,就得花多少時間。急不來的,慢慢來吧!」

「所以,你希望我留下來囉?」小三想進一步確認。

「我不是不顧小二大吵大鬧,把你搬進來了嗎?」

「可是,小二告訴朋友,你只不過是把我當成管家而已。」小三仍有疑慮:「真的──真的是這樣嗎?」

「你會讓管家管理你的公司嗎?」老大從容不迫:「你會讓管家坐上公司經理的大位嗎?」





在家裡閑靜少語的老大,總能在事業上擲地鏗鏘。此刻,小三的嘴是被老大經營公司的那套理論給堵得死死的。但是,小三的腦子卻漲漲的沒有被說服。小三知道為什麼!因為,他就是無法用商業的角度來看待感情。怎麼也不能!小三低頭沈默了好一會兒,抬頭看見玄關的穿衣鏡:「我前兩天去看我媽──我跟你說過我媽的事──她的狀況很不好。」

「還在等你爸?」

小三點了點頭。





「其實,她這樣也很好。至少,她不用面對殘酷的現實啊!」老大輕描淡寫。





小三不同意!就算老大真心這樣想,他也不同意!於是,他凝聚起最後一絲勇氣,緩慢且篤定說出心底最想說出的那句話:「我不想重蹈我媽的覆轍。」

老大輕輕嘆了口氣,像推手一樣換了話鋒:「你知道,小二是私生子嗎?」





雖然是天外飛來一筆,小三還是給嚇得啞口無言。詫異之餘,只能搖頭。





「小二她媽是細姨,從來不曾和他爸住在一起。因為得不到,或者是得到的不夠多,她媽在感情上非常非常強勢。小二,就跟他媽一樣,常常虛張聲勢顯得攻擊性十足,但是他的心地不壞,通常他脾氣鬧過了,也就沒事了。」老大拍拍小三的大腿:「我知道你的心最軟了,你就把他當做小孩子,讓他一些嘛!」

一聽老大說自己心最軟,小三的心就真的像嚼過幾口的糖,立即軟了下來:「原來如此!難怪──」





啪啪的腳步聲自樓梯間傳來,小二下樓了。

談話結束。

小三起身走回飯廳,收拾先前留下的那一片混亂。





「在聊什麼?」小二撥了撥尚未全乾的頭髮。

「下個月的『寇打』。」老大瞄了小三一眼,像要求保密的默契:「你覺得應該要訂多少?」

「寇打?」小二戲謔地重覆這個名詞,瞧也不瞧小三:「你還真把他當『酒促小姐』啦?」





越過飯廳低垂吊燈的炯炯光輝,小三看見小二眼裡漾著奇異的光彩。不知道為什麼,Cherry姐犀利的眼光突然從二十年前投射回來,重疊在滔滔不絕的小二眼裡。小三默默將背調向他,很快收拾好,獨自回到自己的房間。





小二是私生子?小二真的是私生子。真的是──私。生。子!小三起伏不止的腦波和房間牆壁激盪著這個聲音,就像寓言中那包藏著無數祕密的樹洞,不斷發出滲透山谷的回音。小三心想,這應該是小二──那個驕傲自尊又力求無暇的小二──拼了老命也要埋藏的不堪往事吧!而由老大的嘴裡說出來,尤其震撼。難怪──難怪老大對他百般疼惜,千般提攜,更萬般縱容。想到這裡,小三像考古學家挖掘到恐龍化石一樣,無法安靜內斂不對外宣佈這千古大發現。他就是覺得有迫切的需要,一定得找個人來說說才行,就算只是八卦一下都好。





找誰說好呢?小三心裡仔細琢磨著。





再找老大?不!為了保護小二,他不可能會再多談的,他不再多談,我就不可能知道更多。對了!這單一的祕辛背後,一定還有更多鮮為人知的曲折情節,與其「找誰說」,倒不「找誰問」。





那麼,找誰問好呢?





公司的員工?不可能。小二在員工面前,始終都祭出最強最悍、保護色十足的迷彩武裝,一定套不出什麼屁來。還有誰認識小二夠久、又夠深的?還有誰?





『現在的你,就像五年前的小二。』毛毛的感慨倏地響在小三心頭。





毛毛,有話就說,毫不矯情,頗富正義感,是朋友圈裡高吭嘹亮的正義之聲。幾個月前,他到一間小酒吧喝酒,因為尿急去上廁所。酒吧不大,只有一間廁所,毛毛門一開,屎尿味撲鼻,有人上大號沒沖水。前人種的樹,他不想乘涼,於是,他像風一樣掃向吧台,對在場所有酒客大喊:「誰大號沒沖水?」





就是他了,毛毛。





就是他,拉著小三到國小操場散步談心,對他當頭棒喝。當時,毛毛不但心有所感說出「現在的你,就像五年前的小二」這句話,更因為不忍小三的情愛懸吊在半空中而娓娓道出小二的祕密。當然,毛毛也苦口婆心力勸小三要和老大把話講清楚。話,小三是講了,卻招引出叫他腎上腺素竄昇的祕密。





「我和老大攤牌了。」小三立即撥電話給毛毛。

「Good for you.」毛毛的意思是:「那很好啊!」接著,他擺出他「毛式招牌留白」,就像丟了一題開放式的問題,確定預留給回答者充分思考的時間與空間,絕對不會急切催生回應。這,可能跟他旅居紐約多年,感染了西方尊重隱私的文化有關。每當這段留白秀出,小三都能感受他藉由那空白緩緩表示:『你慢慢想,想好再說,如果還沒準備好,就先別說,沒關係的。如果,你準備好要說了,我會是個好聽眾。』當然,現在小三也感受到了。不過,在這個非常時刻,小三反倒希望毛毛能像上回語驚夢中人那般主動介入:『怎麼樣?快告訴我。』





壓抑著內心的種種好奇,小三簡報了和老大的談話經過。





「豬頭!」毛毛突破寂靜,自留白中出關。

「誰?我嗎?」

「Fuck!沒想到他那麼賤。」

「什麼意思?」小三一頭霧水。

「我問你──」上次毛毛那種路見不平的激越語氣出現了:「你覺得你們把話說清楚了嗎?」

「嗯。」小三自以為是地點頭。

「你們說清楚了什麼呢?」

「老大不顧小二的激烈反對,讓我搬去和他們住。我們的感情,需要時間來經營和改善。」小三吞了口水:「還有,他會這麼忍讓小二,是因為小二的身世淒涼。」

「所以呢?」

小三一派天真:「所以,那就說明了老大為什麼『看起來』比較偏袒小二啊!」

「天啊!」毛毛又是一陣空白。這片空白不一樣,不是毛式招牌留白。





小三納悶著,不知道該不該搭話,也空出一片沈默。就連原先打電話去挖寶的動機,幾乎都給拋諸腦後。





「你想知道小二的身世?」不愧是毛毛,看穿小三的心思。





然而,經毛毛這麼一提點,小三反而有些彆扭。





經過幾秒的沈思,毛毛像抽煙者把煙吸進肺部那樣,深深吸了一口氣,帶著小三穿越時空,幽幽飄進小二的陰暗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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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erry









小三高三那年,也是父親拋妻棄子屆滿三年的那一年,父親的肝癌病情告急,肝臟全然壞死,面色蠟黃暗沈,皮膚像砂紙般粗糙不堪。幾次進出醫院急診室後,就在菊花百合的死亡氣息中,以黑白相片讓人見了父親最後一面。父親生前染指過的女子,全都虛情假意跑來哭鬧一番。其中三位女子,還帶來小三從來未曾謀面的弟妹。那個最終奪得父親的第三者,人人以「Cherry姐」相稱,鼻樑瘦小卻自信撐起香奈兒墨鏡,並未上演哭天搶地的戲碼,自始至終都保持著一抹笑意。







「謝謝你來,這是你父親最後的心願。」她搖著黑色高跟鞋走向小三,手搭在他的肩頭。





小三想起上星期她拿著白帖到學校找他時,也戴著同樣一付香奈兒。小三感到墨鏡後射出的炯炯目光,有點不寒而慄。幸好她戴了墨鏡,不然他的自尊心一定會被她鋒利的眼神割成兩半。對於她的香奈兒,小三由衷感激。現在,也一樣。





從母親時而痛楚、時又忿然的二手情報,小三想像中的Cherry姐,是位絕色美女,面貌雍容無暇,體態無可挑剔,可是聲音卻低低粗粗的,像是「變裝皇后」。也許就是因為這樣的想像,小三一直十分認真相信她應該叫做「夢娜」之類的。其實,從國二開始,小三就在心裡以憎惡混著不屑的語氣這麼喊她。而衝擊最大、受傷最深的母親,反而以「她」這個代名詞來提這號人物,極為中性,不帶攻擊,有時甚至語帶尊敬。『難道在母親心裡,她是個可敬的對手?為什麼母親從不叫她「那個賤女人」? 或「那個婊子」?』小三暗自猜想過無數次:『就像叫父親其他的野花雜草一樣?為什麼?』小三不明白。





當時,小三不明白,可他現在明白了。





Cherry姐將小三推向父親黑白無病痛的微笑前焚香,溫柔而有力。『真奇怪!我感受到的竟然不是嫌惡,反倒是「溫柔有力」。』小三手捻著一柱香,心裡想的不是喪父之痛,不是那些鶯鶯燕燕爭奪父親龐大遺產的本土劇情,反而是他的母親──從父親正式搬出家裡就開始蒐集鏡子的母親。小三不由自主把母親剪進這個畫面,不出半秒,他就知道母親在這場戲中會如何演出,就像讓她演出固執編劇寫的腳本,絕對沒有竄改的可能,就是非照著演不可。





母親不會哭鬧上吊。

她會抱著父親冰冷的身軀淚流不止。

她會用盡全身力氣,試圖要揹父親「回家」。





正因為如此,宣佈父親死亡消息的白色帖子,還像一塊豆干一樣塞在小三的皮夾裡,從不敢讓母親看到。





「你父親特別交待,白帖要送到你的手裡,不過──」Cherry姐莫名其妙停下來。

「呃,什麼?」小三不懂。她的話,明明就沒說完。

Cherry頂了頂她的香奈兒:「不,沒什麼。」





現在回想起來,小三終於能夠體會Cherry姐當初在教室門前,隱忍著不把話說得太白的仁慈。小三猜想,父親臨終前,應該早為這一幕寫好了指示──不外乎是「白帖只能交到我大兒子手裡,千萬不要讓我前妻來參加公祭」這類的台詞。只不過,小三懷疑,父親遴選出來送白帖的角色,並不是Cherry姐。父親有太多手下可供使喚,一定派得出只敢照本宣科的人來傳話。Cherry姐那樣一個女子,也一定明瞭這個角色難度極高,她卻不用替身,親自上陣面對小三這個一直憎恨著她的對手,為什麼?而且,她還將「不要讓你媽來參加公祭」這句台詞吞回肚子裡,為什麼?想到這兒,小三終於了解為何母親向來只稱呼Cherry姐為「她」,也明白為何母親一直視她為可敬的對手。





公祭後,父親的遺體火化了,骨灰留給大海。





『一切關於母親的愛恨情仇,一切牽動著我的怨懟忿恨,應該就此灰飛煙滅了吧!』小三在心板上刻著這些字句。

言簡,意卻深。

然而,這個想法沒有帶來小三熱切期盼的平靜,反而在他心中旋起一堆深沈無解的問題──





一個生命的結束,是否代表另一個生命的誕生?如果生命真有輪迴,父親這一輩子的情愛功課,是否來世還要再修練一次?他和我的父子學分呢?也要再大考一次嗎?倘若真的如此,可不可不要再當他的孩子?好不好反過來讓他當我兒子,讓他嚐嚐被遺棄的悲苦,讓他自己去對母親說:「媽,爸死了。他不要你去參加告別式,所以沒告訴你。」





十三天之後,小三還沒來得及告訴母親他父親往生火葬的惡耗,Cherry姐就遣人捎給母親一封信。





「謝天謝地!她終於說對不起了,你爸要回家了。」母親歡天喜地搖著小三的肩頭,聲音還略為分叉。





從母親說「她」的語調和神色,小三知道,母親談的是Cherry姐。但是,他不清楚母親為何這樣反應。





「快,我們去接你爸!」母親輕推小三一把。





小三的身子雖然左右晃動了一下,卻一點也不想離開。





「快去換衣服啊!」母親把蹂躪過的信紙往小三手裡一塞,像小女孩兒一樣蹦蹦跳跳回到房間。





小三攤開信紙一看,信裡只寫了一個斗大的英文字──Sorry。





『抱歉?對誰抱歉?對母親?還是對我?為何要道歉?為何用這種方式道歉?Cherry姐為什麼要這樣?是罪惡感使然嗎?』小三滿心疑惑及不安,快步跟到母親房間,看到母親站在馬賽克鏡子前,優雅地對著幾面鏡子,拉出那一條彎彎的感情線──被二面鏡子邊緣切割成二段又接合起來的玩偶操控線。『唉!真是剪不斷、理還亂的長啊!』小三感慨萬千。





濃濃的悲哀襲上心頭,小三怎麼也無法說出父親已不在人世的真相。

母親擦了口紅,誇張了嘴角的笑意。

『看樣子,我是無法阻擋母親往父親情婦家奔去。』小三的心也跟著亂得一塌糊塗:『不管了!就讓她去吧!』

母親隨即帶小三上計程車,報了地址,並要求司機快馬加鞭趕路。





黃包車停在一幢海邊別墅前。





小三記得這個地方,小時候爸爸帶他來過,好像是過年的時候。

『啊!那是爺爺奶奶留下來的祖厝。』小三眼睛一亮:『看起來,父親和Cherry姐重新翻修過。』

父親其實思想老派傳統,會想落葉歸根老死在古厝,小三不難想像。

但是,Cherry姐那樣一位女性,會願意守在這古厝裡,小三是怎麼也想不到。

感覺就是搭不起來。





母親急切推開花園圍籬,神采飛揚往大廳走去。

『奇怪?』記憶的出入讓小三不斷在心裡發問:『以前來的時候,花園裡都有人站崗,像是警衛一樣。怎麼現在全沒了人?是祖父母走了,沒有必要了嗎?』





推開大廳厚重的木門,母親倒抽一口涼氣。

祭在眼前的,是小三父親的靈位。

小三心頭一顫,真相,就矗立在眼前。





「搞什麼鬼!」母親低吟悶哼一聲,目光迅速左右掃射:「沒有人,連個鬼影也沒有!」母親走向父親的牌位,揮手一撥:「下三濫的把戲,無聊透頂!」

『是時候了。』小三心想。於是,他怯怯懦懦開了口:「媽──」

就在這個時候,一陣人多嘴雜的聲音傳來。

沒多久,Cherry 姐進來了。





首先,沒有重量甩進來的是她擺動的右手,那曾經被小三用特寫鏡頭放大觀察的手,是她傳話傳一半時推頂香奈兒的手,也是溫柔有力把小三推向父親遺願的手。接著是她的頭髮,不!只有她的頭。咦?她怎麼剃個了大光頭?還被兩個壯丁一頭一腳給抬了進來?她為何不自己走進門?發生了什麼事?要不是她胸前眼鏡鏈子連接著的香奈兒,小三還真得懷疑那根本不是她。那是她吧?是嗎?





「這是什麼?恐怖片嗎?」母親怒氣衝天,聲音顫抖著。





「小心點,別撞到頭了。」

「這裡可以吧?」

「大廳嗎?」

「就先在這兒吧! 」

一群人七嘴八舌擠進門,沒人理會就要發飆的母親。





小三無法解釋為什麼,就覺得自己非得彎腰拾起父親的牌位,躡足兩步躲到母親的背後不可。比母親高出半個頭的小三,越過她那條此刻打了死結的感情線,看到了Cherry姐一整個人進來了。





她,直平平地讓人抬進大門。





她灼熱懾人的眼光消失了,兩扇長長的睫毛沁出細小的水珠,四肢白蒼蒼地腫大一倍,全身血管紫黑黑地暴露出來。母親的憤慨及小三的疑懼同時化為震驚,他們都張大了口,卻說不出半句話。





「太太說要把她放在先生的牌位前面,」一名女佣慌亂地從廂房跑進大廳,一邊哽咽一邊說:「不要把她一個人孤伶伶地丟在房裡。」





小三定睛一看,女佣一手捏著一封信,一手捧著一條麻花辮。『那……不會是Cherry姐的頭髮吧?那封信呢……該不會是……?』小三心裡驚恐至極猜想著。





「給我!」母親一個箭步奪下那封信。

「不要撕掉,那是太太的遺書!」女佣驚覺那是母親,瞪著大眼珠立刻修正說辭:「大大大…大太太,那是二太太的遺書。」





整個大廳霎時沈靜下來,氣壓低得變態,極端放大了壯丁喘氣和女佣啜泣的聲音。空氣中飄著風雨欲來的假寧靜,彷彿所有人都屏住氣息等待母親把遺書看完,隨之襲捲起一場叫人膽戰心驚的超強颶風。





怎麼也沒料到,遺書看完後,母親只將它輕輕撂下,不發一語就匆匆離開,像一陣又急又快的小旋風。和其他人一樣,小三怔在原地,沒法回過神去追趕母親。照理說,小三應該衝出這一團謎霧,追上母親的腳步。再加上,他此時踏在母親對手的地盤上,被她忠心耿耿的僕人包圍。只不過,地上躺著那張信紙發出一股強勁的吸力,像招魂一樣,把小三的手招過去。他,撿起遺書,微微抖動著將它送到眼前。







小梅,很抱歉讓你們在短短一個月內,連續辦兩次喪事。

想想,實在沒有理由讓家裡一干人承受這深沈的壓力。

我知道你瞭解,我有我的理由,也許自私了點,但是請妳再幫我這最後一次。

我走了。去先生最愛的大海,我們約好了在那相見。我不清楚是否一定見得到他,所以,如果大海留住了我的身體,請你把我剪下的頭髮放進先生的骨灰罐裡;如果我的身體被浪潮沖回岸邊,請將它火化,留一些在先生的骨灰罐裡。

火化前,請把我的身體放在大廳裡,就在先生牌位的前面。你知道,先生走了以後,我一個人根本就睡不著。

其餘的事,包括你們未來的出處,我都委託詹律師幫我打點。如果有不周到的地方,請幫我跟大夥兒說聲對不起。

麻煩你了。謝謝你們平日的照顧。







殉情!原來是殉情。怎麼會是殉情呢?





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愛情,可以強烈到不畏懼死亡?甚至追隨死亡的腳步?那是真愛?還是偏執?值得謳歌?還是可憐同情?那又是一種怎麼樣的煎熬,Cherry姐非得墜入浮載父親殘骸的森藍,從對父親的無盡追思中解脫?那是解脫?還是逃避?值得效法?還是引以為鑑?





一連串疑問圍繞著這變了形體的灼灼美人,像拼命挖掘此人畢生最大祕密般,在所有人腦子裡嘶吼開問,又同時重重迴盪在這幢再也沒有主人的古厝。在小三心底深處,這無解的懸案更呼應先前因過於震撼而短暫失聲的巨大問題──母親那場張牙舞爪的超強颶風為何改變了路徑?是終於相信父親確實已經過世,再也不可能回到自己身邊?還是覺得自己徹徹底底輸給可怕的對手,再也沒有扳回一城的機會?或者,她的問題層次被迫無奈升高為一個人生哲理的辯證──是自己一人的雙人床比較可怕?還是自己一人的戰場比較可怕?





小三追著母親的疑雲蹤影,回到了母親的世界。





「快去幫我再買一面鏡子,一面讓我的肩頸線拉得更長、更美的鏡子,等你爸回來的時候,才能看到我最美的一面。」母親背對著馬賽克牆上密密麻麻的鏡子,坐在梳妝台前面,顯得格外蒼瘦而惹人心疼。





梳妝台上的鏡子,被她剛剛穿過的針織外套遮掩著。

想起幾小時前,母親以光復失土的興奮之情,柔情順著感情線的婀娜姿態,小三的心當場被混著現實的虛幻挖空。

從母親空洞卻混濁的眼神裡,小三知道,他的人生因父親過世而好不容易掙來的短暫平靜,已經隨著母親的現實世界,一命嗚呼。





「我馬上就去。」小三應和著,一腳跌進母親的虛幻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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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子







那一夜,小三夢到了自己,走向一面紅色的牆壁,牆上掛滿了鏡子。每一面書本大小的鏡子,都鑲在紅色塑膠框框裡。小三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為什麼會有這樣詭異的一面牆。感覺起來,他是「回」到那個地方。奇怪的是,那面牆看來,只在三、五公尺之外,他卻走了將近半天才走到。







「在這面鏡子裡,我的眼睛最美。」突然,有人開口。





小三在一面鏡子裡,看見自己的右眼。那聲音距離小三很近,他下意識抬手摸摸自己的嘴,發現自己嘴唇緊緊閉著沒有張開。『那,不是我的聲音。』小三心想。





「在那面鏡子裡,我的嘴唇最美。」同樣一個聲音。





小三在一面鏡子裡,看見自己的嘴。





「我甩頭的時候,烏溜溜的髮絲飛揚起來,會溫柔地飄進那七面鏡子裡。」還是相同一個聲音。





小三左顧右盼,沒有任何人。他只從眼角餘光看到自己略為飄動的頭髮,投射在幾面鏡子裡。





「你是誰?」小三好奇極了。

「我認識你將近四十年了,你居然不認得我了?」那聲音,是女聲,好像從牆壁後面穿透而來。





小三緩緩靠近牆壁,看見自己從頭到腳,倒映在一面面小鏡子當中。他整個人,由一塊塊長方形的鏡面拼湊而成。就像是──一整個他被敲碎過後,再一片片組合起來的馬賽克,看得出來是他,但已經不再完整。小三伸出右手往前摸,就在接觸之前,所有鏡子霎時龜裂,每一面鏡子都裂成九小塊。他嚇了一跳,右手很快縮回。突然,映著小三左胸口袋的小小鏡片鬆動下墜,他本能順勢一撈,撲了個空。





鏡子,碎了一地,小三醒了。





『我,在哪裡?我的左胸前,怎麼會有一面和夢中一模一樣的鏡子?』





置身於夢境和現實的交接點,現實淡入,夢境淡出。眼前緩緩浮現那七面鏡子裡的長髮飛揚,髮絲停止飄動後,出現一張臉蛋,接著哀傷的雙眼,和幽幽抿著的紅唇。好像看著剛才夢中的馬賽克,現在以慢動作一片片組合起來,變成一個小三十分熟悉的女子──一位他看了將近四十年的女子──小三的母親。





幻覺淡出,聽覺淡入。





「你又買了一面鏡子來看我?」母親拎起小三胸前的鏡子,長髮往耳後一撥:「我的鼻子在這面鏡子裡最小巧玲瓏。」





感覺淡出,知覺淡入。





「要我幫妳掛起來嗎?」小三坐起身,幫她把另一邊長髮也順到耳後:「妳的鼻子本來就很可愛,在哪裡都一樣。」

「可是,你爸說我的頭這樣擺,才能拉出最美的肩頸線條。」母親隨即古雅拉出迷人的曲線。





那條彎彎的細線,總讓小三感到淡淡的悲哀。





在小三童年的記憶中,母親總以相同悵惘的角度微微傾斜著頭,沈思著他永遠無法明白的人生難題。每一次只要父親徹夜未歸,隔天清晨他就會在母親梳妝台鏡子裡目睹那條細線。有的時候,母親將手臂繞過一夜未歇的蒼白臉蛋,用纖細的手指尖輕輕撥弄那條細線。少不更事的小三,總天真以為母親永遠起得早,溫柔梳髮抹胭脂,女為悅己者容一番。等年事稍長,小三才漸漸明白,這條母親緊緊抓住的感情線,只不過是父親手中操弄玩偶的一條長線,和母親的一輩子一樣長。





「新的鏡子不要掛太高,不然我的鼻子會看不清楚,或是變形變得很醜。」母親拉著小三的手,來到她床前那面牆壁:「我可不能讓你爸看到我變醜的鼻子,不然他今天晚上又要出去過夜了。」





就是這面牆,和夢中一樣。





夢境淡入,現實重疊。





「媽,爸早就死了。」小三平靜地將現實帶入。

「他沒死!別亂說話。」

「你忘了嗎?我高三那年──」

母親每次都在同樣的地方打斷小三:「那只是你爸不回家的藉口,我才沒那麼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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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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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大。

我都這樣叫我的男人。

我想,小二沒理由反對。

事實上,這極可能是我倆都同意的事。

唯一的事。







老大,站在金字塔頂尖的菁英,二十五歲就賺到人生第一個一仟萬。事業有成,行事低調;溫文儒雅,慢條斯理。外人常以為他木訥鮮語,甚至有點枯燥乏味。

然而,品味出眾的他,喜歡蒐集美麗的事物。他要是愛上了你,會讓你覺得自己真的好美好美,好像是他精心挑選的藝術極品。





在與毛毛散步深談之間,我卻開始覺得他像個生意人。蒐集藝術品不為賞心悅目,只為品味證明甚或投資報酬。如果,小二和我都是被蒐集而來藝術品,那麼,我們的美必定無庸置疑,只是,有投資價值嗎?或者,只不過是染了塵的、不看漲的投資作品之一,關進上了鎖的展示櫃,平時鮮少把玩,只有客人問起時,才輕描淡寫地被拿出來當故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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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不和你男人談談?」閱讀了小三部落格的質疑之後,毛毛提議。

「談什麼?」小三不明白毛毛的用意。

「談他給你的承諾,還不會會實現?」毛毛進一步解釋:「談小二決定留下來之後,你扮演的又是什麼角色?談他──」

「談他愛不愛我?」小三接著毛毛的話,倒出心底最恐懼、最陰霾的疑惑。

「你覺得──」毛毛小心翼翼地問:「他愛過你嗎?」





小三怯懦著,不敢有絲毫反應,好像此刻一呼氣,就能吹破夢境──那個自己緊緊抓著不放的夢境。





毛毛不理會小三的遲疑,繼續追向問題核心:「他把你搬進他家,又安排你到他分公司工作,還不斷安撫你,說小二一出國,就只剩下你們倆,一切──」

「一切」小三同聲重疊說出這兩個字,接著,好像背誦『舉頭望明月』下聯一樣流暢:「就會不一樣了!」

「結果呢?」毛毛的語氣由堅決轉為擔憂:「你一天『四十八』小時都緊咬著牙根。你要是不喘口氣,會瘋掉的!」

「我不敢!現在他對我,開口閉口都只談公事。在公司、在家裡,都一樣。」小三別過頭,無法直視毛毛:「我不想…呃…不敢拿這件事去煩他!」

「還是離開吧!為了你自己好,搬出來吧!」毛毛一手落在小三肩頭:「你男人畢竟是個生意人,談感情像是談生意。愛人不愛了,就昇華成員工,把『用人』經濟效益發揮到淋漓盡致。」

「他沒那麼壞啦!」小三奮力搖頭辯護,但心裡卻黯然認同。





毛毛丟開向來秉持的原則──你說我聽,你問我答,但是,你自己做定──他滔滔喋喋說了一堆,好像他才是這不倫之戀的頭號受害者。小三雖然聽得既心虛又心慌,卻牢牢記得他所說的每一字和每一句。





毛毛認為,老大連在感情世界裡,都是個生意人。老大明明知道,自己一言一行都牽動三人細膩卻脆弱的情愛,他怎麼還能在商言商?談戀愛能像談生意一樣?他在談戀愛?還是談生意?毛毛也相信,當小三和小二闖進老大的情愛世界時,老大絕對像簽下一張億萬合約那般心跳狂亂、狂喜不已。但是,平靜之後呢?是不是繼續、甚或永遠都在洽尋那張金額更高、期限更久的生意合約?





毛毛發出的疑問,像鑽子打進小三的腦子,攪和著糊在一起許久許久的問題:關於感情的經營,老大是否也像管理他的事業體,每成立一間新公司,有不同的事業需求,就另外再尋找一個新主管?而某間公司賠了錢,老大就在其他公司狠狠撈回來?從某個情人那兒受了傷,就在另一個身上全力還擊?這諸多疑問,最後在小三心裡濃縮成一個自私而實際的問題:『在老大的愛情事業體,我主管的是什麼?一間公司?還是,一個部門?』





「現在的你,就像五年前的小二。」毛毛深深感歎。





『毛毛是怎麼回事?一直談小二,一直拿他和我做比較。』小三忍不住在心裡發牢騷:『是啦!毛毛和小二也是很好的朋友,也不忍心見到小二被夾在這個痛苦當中。可是毛毛,你畢竟是我高中死黨啊!而且,現在是「我」心情不好,才來走操場,才來談心的嘛!怎麼才到老大那兒繞了一圈,轉了個彎,主角又成了小二?』





「那時候,小二才十九歲。一夜溫存之後,小二就被老大迷得神魂顛倒,把真心掏出來,毫不保留獻給老大。」毛毛從頭說起。

「我也一……我是說,我也覺得他有一種獨特的魅力,讓人難以抗拒。」說著說著,老大第一次在小三眼前卸下眼鏡,露出迷人眼眸,溫柔吻向小三的畫面,又在小三腦海裡復活。此時,他甚至還能感覺到老大呼出的溫熱鼻息。

「可是,」毛毛語氣略為提高,像在新聞快報:「蜜月期還不到三個月,老大就再度開創新的『性愛部門』,背著小二,重回三溫暖找男人。小二發現了,痛徹心扉。那心痛的程度,就跟你發現老大心裡還有小二的時候一樣吧!」

『我當然懂那個感覺。』小三心裡高分貝吶喊著。

「你知道老大怎麼安撫小二嗎?」毛毛似乎沒有意思等小三回答,一逕說下去:「老大承諾當時還是學生的小二,說二年後要成立一間新公司,讓他去當經理。」

「跟我一樣……老大決定要我們三人行之後,就說服我接掌那間公司,因為,小二當時正要去當兵。」

「那是他處理感情的一種模式。」毛毛越發激動:「最氣人的是,每次他搞出來那些傷人的把戲之後,他都說那是『考驗』小二對他的感情。」





由於老大給小二的諸多考驗,就像升學制度下的大小考,不但頻繁刁鑽,而且族繁不及備載。最後,毛毛只揀重點告訴小三,說老大是如何在這個模式之下,操弄小二一路以來的角色變化。從新任情人、新公司經理、被遺棄的兒子、被劈腿的怨男,一直到目前涇渭分明的楚河漢界──小二,是正房,是他的「女主人」。小三,是第三者,是他們免費的「菲傭」。





有好幾次,小二親自下廚號召朋友到家裡聚餐。雖名為餐會,卻是小二的「女主人」宣言,也是一場捍衛愛情領土的個人秀,主題是──老大是我的。我的。我的。我。的。





小二每回料理了豐盛大餐之後,老大總是從旁協助他上菜,小三則聽從老大指揮擺設碗筷。在待客的舞台上,小二一定站在spot light前替客人夾菜,公關勸菜,談笑風生。小三則替賓客斟滿飲料,替換堆滿魚骨頭、蝦殼的小碟。老大幾乎不在人前和小三交談,好像小三是個首度受邀、不是很熟的賓客。用完餐以後,小二總會帶領客人到客廳鬧哄哄地聊天。小三則負責善後刷洗,就像是簽了合同的清潔人員。等到清洗得差不多,殘渣都進了廚餘筒,小二才回到瓦斯爐前,清洗烹調後的油漬。他總是擺出勝利者的驕傲姿態,看也不看小三一眼:「只有真正懂得煮菜的人,才知道怎麼清理這些小地方。」最後,小二順手捻熄油煙機的小燈,在廚房變暗的瞬間,他的個人秀完美的落幕。





『那……我呢?』此刻,一直不願、也不敢承認的殘酷真相,在小三心裡交叉質詢著自己:『我的角色變化呢?』

問題,下意識從小三嘴裡問了出來。

毛毛似乎覺得時機對了,可是,仍舊貼心中和漸漸偏向批判的措辭,試著擺出最淺最淡的表情:「你的角色很簡單,只有簡簡單單的三個字──第。三。者。」





於愛情,小三是個第三者。

於工作,小三是個第三者。

於朋友,小三也是個第三者。

於餐會,小三還是個第三者。

只有在清掃菜餚殘渣的時候,唯我獨尊。





事實,由毛毛的嘴裡說出,雖然客觀清楚,卻刺耳得像用冰錐在金屬表面用力刮起的噪音。魔音傳腦的瞬間,尖銳音波化成千萬根細針,向扎回針插般,扎向小三已經不再堅強的心臟。每一個細微的針孔,緩緩滲出血來,抽抽溚溚的,像淚水滑下臉龐一樣。小三看不見,卻能清晰感受到。





對於毛毛的一片心意,小三理所當然應該說感謝。

然而,事實傷人,小三非常明白,不管此刻自己怎麼說,聽起來都言不由衷。

所以,小三只說他要回家了。

『家?怎麼連「家」這個字,聽起來也怪怪的?』

小三心裡又冷又濕地犯嘀咕。





小三,是該離開這裡,回到什麼地方去。

但是,對他而言,那個三人擁擠圈住的冷清空間,已經不再是家了。

或許,從來就不曾是?





今夜,小三的部落格沒有新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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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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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二,決定不出國了。



我呢?還能再回到屬於我自己的孤單國度嗎?也曾經揹著十字架,獨自拎起背包,瀟灑離開童年的晦暗,隱身異國大小青年旅館,以微笑與自我放逐結交朋友。我是不擅交際,但人群絕對阻隔不了我外出。而小二決定留下,我只能對自己下達禁足令。我,怎能錯過任何可能與你獨處的片刻,只為了到外頭透一透氣?





我,就是離不開。





朋友問我,我離不開的,是等你的習慣?還是等事實回頭過來傷害我的習慣?

我說,我也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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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不喘口氣,你怎麼活下去?」看了小三部落格新發表的文章,毛毛對小三的苦戀表示關心。

小三,並非對關心關上心門,因為他相信,還是相信:「只要有希望,就能活下去。」

「是嗎?」毛毛不以為然。

「不是嗎?」

「那天,我跟你們三個去吃飯。只有我,只有我一個人會跟你講講話。他們什麼話也沒跟你



說,好像當你不在場。最誇張的是,他們吃飽了就走人,不是嗎?連在外人面前,他們都對你視若無睹,裝都不裝一下。你究竟還在等什麼?」





小三不想和毛毛爭辯。在心裡,他仍然放任自己,信仰著他的男人終將實踐承諾的希望。





「走!我帶你去走走。」毛毛拉起小三的手。





他們倆沿著國小操場的跑道,靜默地走著走不盡的靜默。





終於,小三對自己感到可悲,甚至感到憤怒。他,不得不承認,這不是一齣引人落淚的悲劇,他的角色不會有誰可憐,也不值得誰可憐。小三一直等待的愛情,只不過是一座墳墓。良心苛責和道德批判同樣無情鞭笞著它,從一開始就這樣。只是,墳裡葬的是誰?躺下的有幾個?





『我,應該開口坦承我的罪行。』小三在心中自我譴責:『對小二,對你,甚至對──我。自。己。』





「你知道,你並不是『偶然』成為第三者的?」毛毛語氣一轉,透露深思熟慮過後的凝重。

「欸?」小三無法接上軌。

「在你出現之前,你男人就跟我說過,三個人比較好。本來,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他就解釋,三個人投票,就不會永遠是一比一,反而比較好。話才說完沒多久,你就出現了。」

「那是什麼意思?」小三不懂。

「我想,那是他仔細想過之後,才做出的決定。也就是說,他一直都在刻意尋找另外一個人,加入他和小二的感情。」

「我知道,他們是可以各玩各的。」

「我說的不是一夜情。」毛毛語氣變得略為嚴肅。

「不是一夜情?」小三一手輕壓胸口,帶著許諾此生的堅定語氣:「那就說明了,他對我是認真的。」

「你醒醒好不好?你男人早就打算在小二出國前,找另一個人來照顧他。」毛毛顯露出少見的強勢主導。一般來說,放洋多年的毛毛很少插手管別人的感情家務事,這跟他混合了西方觀點的人生哲學有關:「你並不是他找上的第一個人。就我所知,在你之前,他就找過別人,而且這個人,我們都認識。」

「是誰?」小三眼睛驟然大亮。

「是誰重要嗎?重要的是,你並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如果真的是這樣,小二不是也很可憐?」小三並未後悔說出這句話,他是真心可憐小二,比可憐自己還可憐地可憐著小二:「他為什麼要這樣呢?小二跟他在一起那麼多年了,為什麼呢?」小三搞不懂自己是替小二說話,還是為自己抱屈。

「誰曉得?也許是因為他還躲在衣櫃裡吧!」毛毛聳聳肩,雙手一攤。

「我們誰不活在衣櫃裡?」小三反駁。

「是啦!我們是沒有拿著麥克風對全世界廣播。」毛毛激動了起來:「但是,你男人恐怕連自己都不能接受自己,我說的是『真正的自己』。他又是一個極端沒有安全感的人,每次不安全感一受到撩撥,就到處去找樂子。他去找樂子,就有人要受苦。」

「你是說小二嗎?」

毛毛點頭如搗蒜的聲音,伴隨著「還有你」三個字。





事實上,小二也曾經受到蠱惑,嘗試應證這三角習題是否可行?不過,感情的事無法像解數學題,演算不出來就放到一邊,或者乾脆放棄也沒什麼大不了。『如果可以這樣,該有多好?』問題一個個浮現,小三陷入沈思:『如果可以,小二和我,誰還會留在這兒?留下來,是因為解不開題目,仍舊抱持著希望繼續奮戰?還是認命接受此題無解?』





毛毛似乎發現小三迷思的源頭,當下決定告訴他小二的故事──也是祕密。





「你男人在對小二許下天長地久之後三個月內,小二就發現,你男人的三溫暖券越來越薄。」毛毛重重吐了口氣:「你可以想像,小二的心有多痛,痛了多久?」

「可是,小二還是留了下來,一留就是五年。」小三強調。

「沒錯!五年了。這五年當中,你男人變出來不少花樣──三溫暖、三P、性愛轟趴……」毛毛說話速度越變越快:「其中最殘忍的是,他要求小二將『感情』變成『父子之情』。你知道,分手之後,沒有幾個人還能跟情人做朋友的,何況是做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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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確,如果情人真能變成父子,豈不是所謂的亂倫?縱然,小二和他男人,一個二十四,一個四十八,的確可以父子相論。此外,現年三十九的小三,都曾天真以年齡相仿為最大優勢,堅信他男人對自己的天長地久要比小二的更長更久,更何況五年前的小二?情竇初綻的十九歲男孩,怎麼可能有參透意亂情迷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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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年來,我一直告訴小二,他是有選擇權的。」毛毛肩頸一鬆,頭緩緩撇向小三,語氣也緩和下來,像要確定小三聽清楚接下來的每一個字:「他可以選擇不同的人生、不同的男人。沒有必要為了這段不忠貞、不安全的戀情,困在心理醫生和百憂解之間,怎麼也走不出來。」







『是啊!那就好像在分手、復合之間,不斷死掉,又不斷輪迴。』







小三把這句心裡話,寫成部落格新文章的醒目標題。

就在當天晚上。

儘管,清醒之日仍遙遙無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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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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挪出一點位置,在你心裡,我就這麼住下來。



記不起是否曾經禮貌客氣?忘了第一次進門探訪,你是否奉茶招待?想不起你對愛情下的定義是什麼?又是如何說動我搬進這個沒有窗戶的房間?四堵牆圈著你和他的回憶,看不見但著實存在。即使,整座透天厝都重新翻修裝潢過。









挪出一點位置,在你心裡,我住了下來。就在他對面。





對面那個房間,你的味道愈來愈濃郁。那裡的空氣,混著你的體味,叫我銷魂,也讓我呼吸困難。我住的這個房間,你的味道卻愈來愈淡遠。我在這兒,暗自捕捉你無意經過的氣息,放進心裡那個怎麼也填不滿的香精瓶。在我心裡的這個房間,你的香氛是否也終將稀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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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個憂鬱鼓噪的寂寞夜晚,通過一條共享心碎的光纖,他讓自己的心事坦白於虛擬世界,藏匿在似真若假的部落格上。這,是高中死黨毛毛的建議。為的是抒發負面情緒,赤裸面對自己,以向內心探索的方式認識自我,甚至自我治療。在走投無路的心情下,他,姑且一試,開了一個部落格。至於網址,全世界認識他的人之中,只有毛毛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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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莫半年前,就在我墜入你情網的第三天,你的眼瞳再也藏納不住對面主人的眷戀。叫做「小二」的他,是如何天羅地網喚回你曾經出軌的心?而我又如何開始相信你包裝在「三人行也行」的誓言,偷情被情偷,傷人被人傷?如果,他叫小二,就喚我小三吧。反正我也不相信,誰會願意記得,這多生出的第三隻腳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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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小三是小二生命中多出的第三者。小二,對小三視而不見,當小三是空氣。不!在小二眼裡,可能小三連一股惡臭都不如。人嗅到惡臭,至少還會眉頭輕皺。小三每天都與小二在門前擦肩而過,不論小三怎麼真誠問候,小三都無法不感到尷尬,小二都無法不回應仇恨。然而,從九天前開始,每每交錯的瞬間,小二連拍落肩頭灰塵的假動作都不再佯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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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人的遊戲,怎麼那麼難玩?」

我問、也被問了千百回。答案,就在轉角。我,選擇看不見,卻怪夜太黑。

「三個人的晚餐,怎麼那麼難完?」

朋友曾戲謔嘲諷,倘若暗置針孔實況錄影,在你和他上星期六選購的液晶電視播出,呈現的可能是一部侯孝賢風的默片,長長的鏡頭,幾近靜止的畫面。





「等他出國之後,一切──」你不耐煩的眼神要我再耐心點:「就會不一樣了。」

只不過,你的安撫總扭開我心裡的這首歌──Whitney Houston的情婦國歌,Saving all my love for you──





You used to tell me

We’d run away together

Love gives you the right to be free

You said “Be patient. Just wait a little longer.”

But that’s just an old fantas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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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三部落格自訂的分類,落在共鳴頗多的「偷情」、「劈腿」、及「第三者」。

但事實上,最貼切精準的分類,應該是「輪迴」、「父母」與「家庭作業」。

只是,急著抗拒事實的大多數人,尚未參透這個玄機。

不論小三、小二,甚或──他們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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祕密DVD中提到,找到自己的使命、天分(Bliss),跟著走,並包圍在正能之中,就可以隨心所欲得到夢想的人生。心靈導師們也在歐普拉的特別節目中解釋,人生就像一條河流,要我們找到其流向順流而下,還說人生本該如此,並非無止盡的掙扎。倘若,我們感到煎熬,就表示正逆著人生的河流而上,何妨停下腳步,看清楚流向,調個頭再順流而下。歐普拉表示,這就是為什麼她一直在做電視節目幫助人們改善人生,因為她知道,那是自己的天命,就順流而下做了好多年,而實現天命的附加價值,才是人人欽羨的財富及影響力。





如果我將生命粗略分成上下二集,我會說,到目前為止,一共四十年的歲月,算是上集(沒錯,我四十了),其中充滿了巨大的負面能量──森黑、陰暗、憂鬱、憤怒。在將祕密CD吸引到現實之前,我在山姆的建議之下,於蕃薯藤(天空的前身)開了部落格,以文字當出口,釋放心中來自童年的種種負能。沒多久,我的寫作天命便自沈睡中清醒,由一個別人的三角苦戀開始,打算寫個短篇故事。結果,吸引力法則卻帶著我在短短三個月之間,編織出一個十三萬字的長篇小說。同時,也從别人的感情故事,轉折成寫自己的內心深處。故事中,我甚至預先寫出了我理想伴侶的形象,以及他在我幽闇心靈間開啟的全新視野。





今年四月,我和男友開車前往大峽谷,在星垂平野闊的夜色裡,我首次聽了祕密的CD。從懷疑抗拒到敞開心胸,只在一張CD之間。聽到第二張CD時,我已經開始在心裡回憶,過去的人生經歷中,有什麼是我在不知情的狀況下,使用了吸引力法則,而將心靈深處的渴望,變成握在手中的實相。





「天啊!」沒多久,我將CD暫停,轉頭告訴我男友:「你就是我書中的Dylan,我在半年前,就把你現在的樣子寫了出來。」

「真不可思議,」男友面露驚喜:「祕密居然可以這樣改變我們的人生。」





這讓我想到了DVD中,那個風水老師教導一位電影製作人,如何藉由創作畫畫使夢想成真。寫作,也是一種創作,我居然在不知不覺之中,把我一直想要的男友形象變成了現實。也因為這個體悟,我決定給吸引法則一個機會(多麼狂妄的想法?其實,是它給我機會!),試試看,它到底靈不靈光?





於是,我回去台灣之後,在天空丟了顆蘋果;於是,你在這兒看到了我,分享到我的經驗。我們,也一起組織了一個強大的正能安全網。不過,讓我走到人生下集的,讓我可以「挪出空間」接受新好能量的,就是我寫了十三萬字的小說。它,有個名字,看來湊巧的是,就叫「挪位」──去年十一月完成,書名早就確認,而「挪出空間」,是今年夏天的作品。這,又一次證明,吸引力法則在沈默中的神妙安排。





現在,我決定在這個空間登出「挪位」,主要是想提醒大家,也提醒我自己,負面能量倒光之後,人生可以有多美,做夢的勇氣可以多麼源源不絕。然而,我也要提醒你,書中的確有沈重的心情,主要是藉以呈現「面對」的勇氣。記得,走出了黑暗的境地,就是我如今現實生活的陽光健康。整本書,以「人生是有希望」的角度寫出,即便在故事人物經歷最深沈的低潮,也一樣。所以,我希望,大家在看這本書的時候,請記得,作者覺得人生是有解的、是有希望的。當然,如果你有建議、批評,也請不吝指教。或是,你也想分享自己的、聽來的、看到的他人的經驗。





最後,我想起心靈雞湯作者Jack Canfield在DVD中,特別提到他自己辛苦的童年,話語中,同時跳剪其他心靈導師的故事。的確,每個人都有傷痛過往,重點是──那又怎樣?真正重要的、能怎樣的,是我們從今要怎麼做,要怎麼繼續前行。想想,還有什麼比這番話,更適合提醒曾經身處傷痛的每一個人──我們?希望你們在看這本書的時候,一定要想起這股正能;也期盼你們今後碰到負面情緒時,也能因而拋開來自過去的包袱,用新的正能創造美麗心世界,並將之完美投射,成為現實中的實相人生。





Enjoy the st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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